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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业”正在成为年轻人的新刚需

2021-09-07 21:36:26


“我们不是不愿意吃苦,那些频繁跳槽的年轻人可能只是在寻找一份能够最大程度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小满在谈到“躺平一代”时表示,“副业不只是给自己发‘奖金’,更是给平淡的生活增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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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唐山 腾云特约作者、 资深媒体人



“我已经干过12种职业了,分别是:餐厅服务员、家具厂小工、手机销售员、业务员、图书编辑、专栏作家、排版员、摄像师、网站编辑、内容主管、创业公司老板。现在是广告策划人。”在某写手群中,刘程 (化名) 这样写道。
刘程今年29岁,已经出了5本书,去年因创业失败回到北京。主业是广告行业,副业有:给杂志写专栏,经营自己的公号,给网站当写手…...此外,他还有两本书即将面世。
出乎刘程意料,群里很快便有四五人回应,纷纷列出自己干过的职业,均不下10种,其中两人才20岁出头,还在读硕士。
一位今年考博失败的写手回复说:从代课老师,到接单员,26岁的我已做过20种职业。在等待考研成绩发布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给电商写广告词,每条25元,200字左右,至少要改三四遍,有时两天才能做完一单。
几年前,他们被赋予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斜杠青年”,被媒体形容为“追求理想的先行者”“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如果一个世界容不下我的梦想,那么就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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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斜杠,

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斜杠青年”一词,始于《纽约时报》专栏作家麦瑞克·阿尔伯在2007年出版的《双重职业》一书,指拥有多重职业和身份的人群。

与传统跳槽不同,“斜杠青年”总是同时在做两到三份工作。2016年起,国内媒体开始关注这一现象;2018年,随着电视剧《恋爱先生》热播,“摆脱生活压力,做个斜杠青年”成为潮流。

2017年,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曾对1988名18~35岁青年进行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52.3%的受访青年确认身边有“斜杠青年”。而清研智库等机构发布的《2019年两栖青年金融需求调查研究》中显示,全国年轻群体中有主业的兼职者、创业者这类“两栖”“斜杠”青年已超8000万人,以80后至95前人群为主,高学历人群占据“两栖”青年的主流。

近两年,情况似乎又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首先,“斜杠”失去了光环,而逐渐成为年轻人生活的“标配”。在格子间里“搬完一天的砖”,在其他的时间里,他们可能是知名美妆博主、网文作家、剧本杀创作者。

“斜杠青年”是新兴业态急速发展的产物。随着经济发展、产业升级,新兴职业强势崛起,为多重职业者提供了更多可能。同时,互联网技术的进步和运用,大大改变了生产组织形态,解放了对工作场景的束缚。“斜杠青年”有了生长的土壤。

但另一方面,成为标配之后,“斜杠”也逐渐转为一种“刚需”。

如刘程所说,“斜杠青年”正在祛魅。随着参与者越来越多,当各行业都呈现出“内卷化态势”的时候,任何“斜杠”都无法避免。他说:“能斜杠的职业其实很少,竞争比单一职业还激烈。”今年发布的一份调查结果显示:近六成的职场青年从事第二份工作是为了“增加收入”。在他们看来,正式工作提供的薪酬增长正在变得微弱,面对物价上涨和多样的生活开支,从事副业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发奖金”。

“我们不是想斜杠,是不得不斜杠。”刘程说道。

如同多年前那些希望通过创业摆脱职业困境、成就一番个人事业的年轻人,随着个人创业的门槛不断提高,“兼职创业”已成为当代年轻人的缓冲地带。国外已有相关研究表明,80%的创业者都是“兼职创业”,成本低、风险小,创业失败造成的心理创伤亦小,且“自雇”与“他雇”结合,更易产生创业冲动。

刘程即是如此。大学二年级时,学商科的他就开始在网上兼职,一边给出版打工,一边写书。工作后,他每天下班都要写作1~2个小时,小部分投给杂志、网站等,剩下的稿件用来维持自己的公号。2019年初,他和4名同事集体辞职,在西安创业。受疫情冲击,2020年初,创业失败,刘程回到北京,重新开始了“斜杠生活”。

“几年前,斜杠还看个人爱好。现在,不斜杠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如今,刘程最大的梦想是,他的两本新书多少能有一点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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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这么大,我不写行吗?”

让自由撰稿人“酒话醉人”震惊的是,行业内卷速度比她“创作”的速度还快。2个月前,她接了一个写剧本杀的单,市场价格还是2-3万元/集,如今价格已跌到5000元/集,有的网站干脆雇佣作者,零稿费,月薪仅7千元,每月必须完成两集。

“网上的单子,越来越‘瘦’,真快干不起了。”酒话醉人说。

酒话醉人是湖南邵阳人,研究生毕业后到深圳,已“漂”了6年。13岁起便开始写网络小说,因为“我们这一代是看郭敬明小说长大的,不是他写得好,而是他给我们指了条路——什么都没有,还能靠写东西成功”。

酒话醉人先后换了6家单位,平均在一家“只待两三个月”,先后做过记者、编辑、项目经理、公关、导游、主播、助理、广告策划、文案、前台、房地产中介、保险业务员……2年前,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做内容”,在一家网站干了1年多,每周交两篇6000字“大稿”。

今年4月,酒话醉人所在的网站栏目组因盈利有限而解散。离开网站后,酒话醉人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工作了。她知道,用人单位担心她会很快结婚、生孩子。还在单位时,几乎所有女同事都在做兼职,她们有时会对酒话醉人说:有个兼职,将来生了孩子,可以不受别人控制。“压力这么大,我不写能行吗?”

另一位受访女生小满也表达了同样的考虑。她今年25岁,在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有稳定的恋爱关系——在外人看来,这是令人羡慕生活。但一想到将来跳槽时可能被问到恋爱状态、结婚计划等问题时,便“压力爆棚”。为此,她开始经营自己在小红书、B站的账号,在最近一条视频中,她将自己在办公室一次真实的“社死”经历讲述了出来,收获了上百条留言、上千条点赞。

据统计,“斜杠青年”整体规模已达8000万人,其中女性占比约6成。

如今,酒话醉人一边做着微商,一边给两家网站供稿,还在写剧本杀。后面这单活拖得太久,市场价格突降,能否拿到钱,酒话醉人也没谱。酒话醉人曾想过,用假名字去应聘,这样别人就不知道她已30多岁,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但这是不可能的,单位发工资、上保险都需要身份证号。“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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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工作的意义

同为剧本杀写手,玲子的处境与酒话醉人截然不同。今年刚满24岁的她在一家知名网络游戏公司担任游戏策划,收入可观,闲暇时间并不多。尽管如此,她依然坚持为一家剧本杀空间创作剧本。

对她来说,这“纯粹是享受创作的乐趣”。另一方面,虽然她热爱自己的职业,但仍然希望“创作只属于自己的作品”,而不只是为别人的产品制作“订件”。

自我实现,以及对工作意义的追求——与上几代人不一样的是,这一代年轻人在收获一份体面的工作之外,希望收获更多精神层面的满足,而不只是充当“工具人”。

《中国青年研究》杂志发表的一篇关于“斜杠青年”的研究分析了这一价值取向产生的背景:随着现代社会一部分结构化组织和稳定性规范被打破,灵活的劳动力市场和结构性失业出现,消解了青年就业人群的工作安全感。青年人也面临自我实现的困境,包括职业中产生的无力感、迷失的价值感和缺失的自我认同,这迫使他们重新寻找工作的意义。

在某种意义上,“斜杠”也回应着舆论对这一代人“躺平一代”的评价。

“没有人躺平,那只是一个偏激的词而已,反正我没见谁真的躺平了。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今天年轻人的吃苦精神。”刘程说。

上高中时,刘程的父亲担心孩子不能吃苦,每个假期都安排他去打工,先后干过餐厅服务员、家具厂小工、手机销售员,当餐厅服务员时,每天晚上十一二点才能下班,同事看刘程瘦小,总把最脏、最累的活留给他。

“我们没有吃过苦,但我们不怕吃苦。”刘程至今仍每天坚持写作,他的一位同事是美术编辑,每天下班后,要再干4个小时。

调查显示,将近80%的90后曾做过兼职,而80后仅20%。“我们不是不愿意吃苦,那些频繁跳槽的年轻人可能只是在寻找一份能够最大程度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小满在谈到“躺平一代”时表示,“副业不只是给自己发‘奖金’,更是给平淡的生活增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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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未来的工作可能为年轻人提供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容易自我实现的选择空间吗?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 (MGI) 发布报告《后疫情时代经济之未来的工作》指出,疫情加速了消费者行为和业务模式方面的三大转变:远程工作增加、电商和线上互动接受度提升、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技术部署加速。这三大转变均将产生不同程度的长期影响。与此同时,这些趋势也将在未来十年加速重塑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就业结构。

一些新的工作形态已经进入我们的生活。例如,远程工作的延续。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模型分析显示,发达经济体中约有20%-25%的劳动者每周可在家工作3-5天,这一比例在中国约为11%;另外,工作地点会更加灵活,独立工作和零工岗位机会增多:在2020年7月针对全球800名高管开展的一项调研中,7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在未来两年可能会雇佣更多独立劳动者。

但在刘程看来,一些舆论过分夸大了“未来工作”的美好:“毕竟,目前只有与互联网相关的行业才有相应的空间,例如仅有写作、视频、设计、翻译、培训等少数工种,这就让相关的能力成了‘元能力’。”而一旦以“元能力”为核心的行业陷入“内卷”,“斜杠青年”便会陷入相同的困境。幸福感、成就感随之下降。

在之前一段刷屏朋友圈的采访中,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的一段对于“好工作”的描述收获了不少年轻人的认同。在他看来“不怕重复去做的工作,合作性的工作,对别人有用的工作”,都可以被称为好的工作。

“工作形态会改变,未来工作也会到来,但终归还是人的问题,”小满说道,“在互联网普及后出生的人,一定会比上一代人更多思考工作的意义,追求自我实现。”

“这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Image

*以上被采访者均为化名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腾讯研究院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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