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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通州燃灯塔

2021-09-07 22:35:46


在我眼里,李贽基碑不正是矗立在通州的明代中国文化界、思想界、哲学界的又一不灭的燃灯舍利塔吗?


去北京的人一般不会去通州,那是城郊,没什么景点,屈指可数的就是那座十三层的燃灯舍利塔了,在西海子公园内,是北京地区最高最大的塔,始建于北周。“支柱幽燕天半

壁〞,“一枝塔影认通州”,这里原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当年全国的漕运日夜穿梭往来于江南江北,通州燃灯舍利塔就是船工们的航标灯,只要看得见塔,就知道京城到!燃灯塔据说有6处,堪称世界之最,如全塔共悬铜铃2248枚;塔中还有最早的错猪八戒形象,与泉州开元寺西塔的孙悟空像可以互相印证。

通州是中国文学艺术之乡,现在佳在通州的作家、书法家、画家有两千人之多,如刘白羽、浩然、高占祥、刘绍棠、丁立松等。而在通州古今名人中,李贽至今仍然是排在第一位!如此看来,李贽确实是死得其所矣!

吸引我来到通州的就是一名中青年实力派书法家、画家康耀仁,现为中国书协创作委员会委员,我的中学同学。非常凑巧,我到他那里两次,都碰上一位来我他指点书法的通州公安部门的一位魏处长,也是北京市书协会员。一打听,才知道李贽墓在附近与他的家相邻。虽然已是黄昏,我还是恳求他带我去瞻仰。

李贽与惠安本无多少渊源,他生前曾有一个惠安的布衣朋友叫黄吾野,以诗书画三绝闻名大江南北,最后却因对黄有误解而与之疏远。在他身后,惠安一位叫林海权的福建师大中文系教授为他编纂了 《李贽年谱考略》 今年春出版并送我一本,在当代李资研究方面有“北张南林”之誉,使我对李贽有了点了解。

李贽墓就在西海子公园内。墓左前方有一重迁碑记:“李卓吾墓于一九五二年由马厂村迁至大悲林村南,为加强管理方便群众观膽于一九八三年十月再迁于西海子公园。通县人民政府。”通县就是现在的通州。没几步是墓碑,好像带有西汉的风格,与我在陕西看到的汉武帝、霍去病墓相似。墓碑“李卓吾先生墓” 为李贽的好友、状元焦站所题。背面还有一块像是墓志铭,不少字都被刻意划得残缺不全,是“文革”的“杰作”。后面是一圆形墓堆,还算完好。

时已日暮,魏处长还是热情地带我去参观旁边的燃灯舍利塔。昔日繁忙的漕运也早已烟消云散,燃灯古塔也早已灯枯油尽。

400年前的万历三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夜子时,一个风烛残年却被迫在两天前剃刀割喉的76岁泉州老人在通州断了最后一口气,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京城的最后一扇大门早已关闭了,可一缕冤魂却直扑紫禁城金銮殿的上空,久久不散。明代中国思想界的一盖孤灯便这样熄灭了。那晚本是春天的风,却有秋风的凄厉、冬季的寒冷,把通州燃灯塔吹得摇摇欲坠。

这是明代一位超前出生的思想界狂人、怪人和超人。他的一生是明朝封建专制最黑暗的时代,一流的奸相严嵩、擅权的九千岁宣官魏忠贤、横行的东厂、离经叛道的哲学家王阳明乃至如海瑞这样的直豆在中国历史上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他还只是礼部的小官员时,就先后与“高尚书、殿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尽触也”,浑然不懂得以官场的游戏规则行事,便注定要倒一辈子霉。

从一个举人到四品知府,他本应感激这个世界、这个王朝,即使在辞去四品知府后也可安度一个缙绅式的晚年,但半生的块坷却使这位从小丧母的封建官员在生育了四男三女后因贫因最后仅剩下一个大女儿!只因为他恪守自己定下的当官规矩:“听政有余闲,不妨甓运陶斋,花裁潘县;做官无别物,只此一庭明月,两袖清风。”他只能养得起自己。连兄弟过继给他的儿子也早卒了。是命吗?不,他在思考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从中他已悟出了 “穿衣吃饭即是道”,他还要在漫漫而修长的道路中上下求素。他本应熟读《四书》、《五经》,遵循孔孟之道和朱子的注释,但却因他的中举偏偏是在他把背熟的八股文中的一些片言只语胡乱组合而得来的,使他窥破了封建科举的真面目而适得其反。他在大明朝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和精神空间,却发现这个王朝居然那么狭小,那么虚份,自己是那么孤独、那么渺小。于是为了求道,他四处访友,寻找真人、真仙、真佛、真主,寻找真知、真诚、真情、真理。为此他问心、布道、说禅、礼佛,因而时常把自己的结发妻子丢在他乡,忘记了15虚岁就嫁给他、与他历尽磨难的贤妻时常要他一起返乡养老的叮咛。于是从老子、释子,朱子到王学,他像爬万里长城一样登过了一座座烽火台、一座座思想界的高峰。一直爬到最后,他浑然不觉“山到绝顶我为峰”。是世人发现原来他才是一座新的高峰!

李贽就是这样的独行俠。然而命运之神对他的打击仍然意犹未尽。他的好友如将他引人阳明心学的李逢阳、自己最崇拜的惟一肯称为 “吾师”的王阳明的高足王龙溪、最为默契的挚友曾承庵、耿定理、泰州学宿将罗汝芳、迫随他左右的小沙弥林杯乃至他那“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妇功、妇言、妇德” 的黄氏等,都早已先他而去。于是他像一个思想界的乞儿,为了找到他的精神食粮而时常流浪,在朱家王朝寻求他的寄身之所从南京钟山南麓的龙山、云南姚安的青莲寺、大理府东的鸡足山、湖北黄安的 “天窝〞客馆、麻城龙潭和维摩庵,再到武昌城东的洪山寺,又转回湖北麻城龙湖芝佛院、通州极乐寺、南京永庆寺,复到通州莲花寺。“年来寂實从人谩,只有疏狂一老身”。在这一条大半生的人生轨迹上,他不但时常转换着自己亦儒亦道亦僧非儒非道非僧的多种角色,从东西走向的长江流域一路转向南北走向的大运河,而且一路布道,一路著书,“不释卷,笔不停挥”,像李敖那样富于批判精神,把数百卷的《藏书》、《初潭集》、《说书》、《焚书》《续藏书》、《续焚书》、《卓吾大德》等等“大逆不道”的“精神毒草〞伴随着京杭千里大运河漕运的粮草,传遍了大江南北,直通京城。他明知此书一出,天下人“必欲杀我矣”,还偏向虎山行,把一颗颗重磅炸弹扔到已开始走向没落的大明帝国。知道他说了且写了些什么吗?他批人,批孔子:“若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孔子之后几千年,只守孔子时代生活,岂不可笑?”他批孟子 “执定说以骋己见”,是“画蛇添足”;他批朱子是伪君子,“汝愚之祸,分明大半是朱先生”;他捧人,捧暴君秦始皇是“千古一帝”;他夸人,夸的是为爱而私奔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归凤求凰,安可诬也!”夸李逵那样大块吃肉、大声骂娘的梁山好汉是“梁山泊第一尊活佛”“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他居然还建议皇帝和宰相都应该读《水浒传》,"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而皆在于朝廷矣!”还不止呢,他不但主张著名的“童心说”崇尚真情实感;主张男女平等、个性解放,还主张人的本质是 “自私说”,“夫私者人之心也⋯⋯若无私则无心也。”

如果他只针对历史人物还好,他还把矛头直接指向现实的达官贵人。为此他还骂人,骂曾任户部尚书、言行不一的伪君子耿定向 “反不如市井小夫”。他的思想火花点燃了高耸云天的通州燃灯塔,像布道的燃灯古佛启蒙了一个时代的思想。他要“颠倒千百世历史之是非”,把中国历代皇帝奉为 “圣经”的道德标准简直掀翻了天!于是他成了大明朝的第一思想犯和政治犯,成了明朝的 “公敌”。先是谣言来了,说这个七十多岁的孤老头有男女关系问题。更严重的是耿定向的门徒朋党纵火焚烧李贽所住的芝佛院。最阴险的是说李贽“著书丑诋沈一贯”,造成身为宰辅的“一贯恨甚”,伺机报复,后便授意某人上疏弹劾李贽。皇上随即下诏。

1600年二月二十三日,李贽被捕入狱。虽有生死之交马经纶四处奔波,但胳膊却拧不过大腿。李贽也早已下定了求死的决心。三月十四日传出一个消息,要把他解押回籍。他愤然抗议:"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归为?〞于是他夺了剃刀。

通州的燃灯舍利塔就这样熄灭了。燃灯舍利塔源于燃灯佛,燃灯佛是佛祖释迎牟尼的启蒙老师。在我眼里,李贽基碑不正是矗立在通州的明代中国文化界、思想界、哲学界的又一不灭的燃灯舍利塔吗?李贽不也正是中国的燃灯古佛吗?

不灭的通州燃灯塔


不灭的通州燃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