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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磨子山铁路边 捡煤渣的孩子

2021-10-12 12:30:30


”正如这段普及率极高的唱段里唱的那样,住在磨子山及铁路附近的许许多多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几乎都有过捡煤渣的经历。


金姣娥 来源于“ 巴陵老街”公众号 今天



岳阳磨子山铁路边 捡煤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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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岁月蹉跎,不知不觉的便遗忘了许多。曾经熟悉的人和事,熟悉的生活环境,似乎都在岁月的风声里越走越远,只余下记忆的痕迹,散落成一地的斑驳,若隐若现的闪烁着,好像忘了,却又坚持,让人忍不住去寻找,缀句成文,留下永恒的回忆。


小时候,我家住在磨子山的北头,离京广线铁路直线距离大约七、八百米。无论白天黑夜,都可以清晰地听到火车发出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那嘹亮悠长的汽笛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哐当声,以及那些“呜呜、咔嚓、呼呼、轰隆隆等声音交织在一起,恰似一首动听的铁道奏鸣曲,是久住铁路边的孩子们心里无比美妙的声音。


上世纪的60、70年代前,京广线上都是清一色的蒸汽机车牵引。蒸汽机车的动力来源主要是煤和水,火车头上除了司机、副司机,还有一个司炉工。火车运行途中,司炉工费力地一铲一铲往炉膛内添煤,到站后则要负责将炉膛内燃烧后的废弃炉灰及时清理,再由地面工人将炉灰转运至站外。久而久之,岳阳火车站背面的机务段旁边,就长出了一座巨大的炉渣山。


现代京剧《红灯记》中李玉和有段精典的唱段:“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正如这段普及率极高的唱段里唱的那样,住在磨子山及铁路附近的许许多多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几乎都有过捡煤渣的经历。捡来的煤渣即可补贴家用。又弥补了家用燃煤计划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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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粗铁丝弯成的两齿扒,配上尺多长的木柄,再准备个结实的篮子,就成了拾煤渣的标配工具。每天放学之后小伙伴们会呼朋唤友,三五成群拿上标配行头去捡煤渣。


巨大的炉渣山,随便一刨就有还可以燃烧的煤渣。只要勤快,舍得吃苦,就可以把捡到的煤渣一篮一篮,一筐一筐的往家里搬。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困难时期,在贫困家庭的眼中,无异于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每当有工人用手推车将一车车的炉灰倒出来,小伙伴便一哄而上,抢占有利位置,尽可能将炉灰最大体量的据为已有。然后,一只手拿着小扒子仔细地翻找,一只手快速将可用的煤渣扔进篮子里。由于机车进出数量多,炉灰卸载量大,很快就能捡满一篮,剩下的时间就在煤渣山上自由自在的玩耍,天高皇帝远,谁也不会管。


捡煤渣看似简单,其实非常辛苦。因为两只手在炉灰堆里扒来扒去,手指头很快就磨掉了皮磨出了血,就连吃饭拿碗筷都钻心地痛。尽管如此,这些十来岁的孩子们都不叫苦,用旧布条将手指头紧紧的包扎一下,第二天又互相邀约,结伴而行去炉渣山。


捡煤渣,不仅要忍受十指连心的疼,更多的是要经受大自然的严峻考验。富贵人家的眼中春花秋月,夏夜冬雪是那样的美好浪漫,而对于捡煤渣的人来说,四季轮换带来的却是苦不堪言。


春天的炉渣山,只要起风,灰沙四起,昏天地暗,迷得人睁不开眼睛。炉灰里弥漫着煤炭燃烧时产生的二氧化碳和硫磺味,呛得人喘不上气来。遇到这样的天气,很多大人就不会让孩子去捡煤渣。但仍然有些又懂事又吃得苦的孩子想趁着人少可以多捡些煤渣。等到回家时,除了一对明亮的眼睛和两排洁白的牙齿外,从头到脚全是黑乎乎的,耳朵眼和鼻孔里都是黑灰,连吐出的涶沫都是黑的。看到混身上下又黑又脏的孩子,妈妈们都会赶紧帮孩子洗澡漱口洗头发,一边心疼的说“下次别去了,又不缺这一天两天的。” 等到孩子换上干净衣,里里外外又透出可爱的乖模样时,妈妈们又会纠结的自言自说道,“到底是人少点,捡的煤渣又大又多又好烧。” 听到妈妈这样夸奖,孩子们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到了夏季,炉渣山上气温高达三、四十度。小伙伴们头顶骄阳烈日,脚踩滚烫炉灰。上晒下烤,汗水在黑灰粘满了的脸蛋上流出一条条汗印子,用手一擦,立马成了“三花脸”,近在咫尺,也分不出你我他,只是傻傻地看着忍俊不禁。曾有人感叹道:“上了煤渣山,衣服不得干。”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捡煤渣的日子更加艰辛。不仅仅十根指头钻心的痛,北风一吹手背皲裂,全是一道道渗血的口子,手指一动,手背刀割般的痛。到了晚上,要用温热水泡许久,轻轻地把那些和血痂在一起的细灰渣清洗干净。擦干水,用几分钱一盒的蛤蜊油轻轻涂匀,再用胶布包好,在火炉上烘烤一下,好让蛤蜊油能尽快吸收。几十年后,我的老同学李小玲回忆捡煤渣吃过的那些苦,仍然唏嘘,不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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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煤渣固然辛苦受罪。但那些十一、二岁的孩子们吃苦耐劳,补了家用,熬了日子,也磨炼了意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正是那段苦难经历的真实写照。再比比现在的孩子,甚至那些“啃老族”,简直是天壤之别。


炉渣山上捡煤渣的时间一长,磨子山的广铁伢子利用住得近的地理优势,在炉渣山逐渐有自已的固定地盘。特别把新倒出来的炉渣据为已有,冷却后专捡大块煤渣,速度快,效率高。而其他单个捡煤的散兵游勇,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正一座炉渣山,到处都有捡,不过是坑刨得深点,煤块子小点,捡的份量少点,各捡各的倒也无妨。


话说到了1964年,京广复线进入全面建设新高潮。铁道部将能征善战的华北铁路工程局,从福建南平、漳州等地调入湖南。负责北起湖北赵李桥,南至湖南衡阳段的复线工程。一处负责从赵李桥经羊楼司,再路口铺。与六处会合后,又从岳阳一路南下,经汩罗、高家坊到长沙黑石铺。再由五处从猴子石、易家湾起一路向南,直奔衡阳。


华北铁路工程局(简称 华铁)的前身,为赴朝参战的铁道兵一部分。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称为“打不断、炸不垮的钢铁运输线。” 自1953年回国后,先后承担宝成铁路、鹰厦铁路的建设。


华铁因流动工程单位半军事化管理的性质,工程队和家属都是分开行动,区别管理。京广复线热火朝天大干快上时,他们的家属还滞留在福建各地,直到1965年,华铁各处的家属才大举迁入湖南。


到湖南后,按上级指令:一处落户岳阳;五处落户猴子石;六处落户汩罗。等到家属落户安置完成,工程施工队又转战南北,开始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建设新铁路线的新征程。


华铁落户岳阳后,把家属区分六个小区建在离磨子山不远的朱家嘴的山上,与炉渣山只隔个南湖渔场。没多久,华铁家属区的孩子们迅速地捕捉到炉渣山的信息,没几天功夫,炉渣山上撒满了讲标准普通话,而不是讲铁路普通话(又说是塑料普通话)的半大孩子。而且他们不说“捡煤渣”,卷着舌头说“拾煤核”。他们拾煤核的方法有点像不法分子电网捕鱼一样,不论大小是煤核就往筐里装,大多只有核桃大小的个头,是名符其实的“煤核”,经常遭到几个广铁伢子的哄笑。无奈,这些后来的闯入者因为没有固定的地盘,只能是在别人拣过的炉渣堆里翻来覆去地淘,收获自然要差些。看着那些盘踞在各自地盘里不紧不慢,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会儿就捡了一大筐(篮)的广铁伢子,华铁娃的眼里满是羡慕嫉妒,估计还有恨。


不知从哪天开始,这些华铁娃只要看到小翻斗车送来的呈暗红色冒着呛人的白烟,倒出来还哧哧着响的滚烫的煤渣,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一窝蜂冲上去,连灰带渣扒拉,打仗一样仅仅几分钟就分成了若干堆,然后守着自已的那一堆,手脚并用的将大块大块依然十分烫手的煤块拣入筐内,整个过程可以用惨烈形容。往往这个时候广铁伢子都是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几个胆小的女孩还吓得闭上眼睛。但是等他们看到华铁娃那一堆堆的丰硕成果时,鼓得大大的眼睛惊呆了,笑得弯起的嘴巴撅起了,几个女孩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身边的男孩子,意思是说,你们怎么不管呀!男孩子无可奈何的叹着气。因为,自打捡煤渣的第一天起,大人就告诫他们,“没有冷透的煤渣千万别去捡,那样很危险不安全。”


一连几天华铁娃都是如法炮制捡得篮满筐满,还肆无忌惮摇头晃脑滴把个普通话讲得更纯正,那声音大得似乎要盖过火车的鸣笛声。几个好事者还时不时瞪着眼对着广铁伢子示威,仿佛只有这样做才是扬眉吐气。


广铁伢子分明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感到危险正在逼近。莫看这些北方人讲滴是普通话,做的却是土匪事,简直就抢劫。那些才倒出来还没冷透的大块煤渣,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战利品,而华铁娃竟敢开抢,这还了得!几个为头的商量着,得想个法子治治这些讲普通话的华铁娃。


第二天,华铁娃再也没看到堆得高高的运渣车了,左寻右找硬不见工人倒炉渣出来,更别说捡好多好多大煤块,只好重操旧业,深挖坑捡小煤。令他们不解的是广铁伢子居然一阵阵玩消失,不见踪影。一会儿又玩魔术般不知从哪搬来一篮一篮的大煤渣。


原来,广铁伢子仗着人熟地盘熟,跑到车间告状,说没冷透的煤渣烫伤了人。车间负责人一听,赶紧换了地方,将炉渣灰倒到靠太子庙洞子那头。而讲着普通话的华铁娃人生地不熟,自然是搞不清楚倒底发生了什么。


上了当的华铁娃并不甘心,总是找碴挑衅,广铁伢子也不服周,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甚至有过几次肢体接触,不是你撒掉我捡的煤,就是我踩烂你的筐,双方一见面就像个斗鸡公似的,总要呛上几句再开始干活。


炉渣山上的两大阵营,就这样僵持着……


岳阳磨子山铁路边 捡煤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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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小孩子打架不计仇。大概过了十几天,双方的紧张局势似乎有了趋缓的迹象。有的说,捡煤渣,捡煤渣,捡大捡小不都是渣吗?有的说,只要扔到炉子里能烧燃就行咧。至于火大火小,禁不禁烧,那是大人的事。还有的直接说,一点都不好玩。其实大家都想缓和关系,却又不好意思迈出第一步。


终于, 一个化解双方矛盾的机会来了。


每年“六.一”儿童节,铁路子弟学校都要准备节目,除了在学校表演,还要选出优秀节目到位于新印山的铁路俱乐部参加汇演。排练优秀节目成了各班级的重头戏。有一个班,准备排练表演唱,有唱有跳有快板还有朗诵,内容丰富,十分精采。可就是一到朗诵就要笑场,因为广铁的小演员普通话不标准,一开口尽是塑料味,弄得他好不懊恼,练着练着往往是不欢而散。


这位普通话讲得不太标准的同学,是个经常去捡煤渣的硬角色。因排练不好,连着几天都无精打采闷闷不乐。这天,他捡着捡着停了下来,望着对面若有所思,只见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稍等片刻,他拎起半篮煤渣,一路小跑跳过楚河汉界,小脸胀得通红的对着一个华铁娃小声地说,想跟他们学普通话,谁要是同意教他,他就把篮子里的煤渣给谁,并结结巴巴的承诺,连捡三天作为回报。他的话刚落音,几个人华铁娃冲到他面前抢着说,“我教,我教。” 其余广铁伢子见状,也都跑过来和华铁娃汇合在一起。顿时,炉渣山上烟消云散,笑逐颜开,欢声笑语,吆喝喧天,孩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天性,有朗诵的、有唱歌的、有跳舞的,还有咧着嘴傻笑的。女孩子手牵着手打量对方。男孩子则掏出平时攒下的香烟盒子折成的纸牌、弹珠一起欣赏。而学普通话的站一成了一排,教普通话的也有七、八个。一边是仔仔细细的纠错,一边是认认真真的卷舌。三天操练过后,负责朗读的同学进步飞快,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老师和同学都夸他是“小嗽叭开始广播啦。” “六.一”儿童节汇演,表演唱获得满堂彩,得了第一名。光荣的参加了铁路俱乐部的文艺汇演。


消息传来广铁伢子和华铁娃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善,倒炉渣的工人也默契的配合着小伙伴,一车车的新出炉渣均匀分配,大家不争不抢,和平共处,安全第一。过了几天,小伙伴不约而同地带着零食到煤渣山上。广铁伢子带了红薯片和腌的辣萝卜,华铁娃带了炒豆子和自家做的馍。好多华铁娃被辣萝卜辣得呵呵的跳,好多广铁伢子发现原来北方人的馍就是圆馒头啊,咬一口掉渣的馍,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都吞不下去。


华铁娃因为经常搬家的缘故,从福建转学到岳阳上学的过程较长,落下不少功课。转到岳阳后有的学生跟不上班。广铁伢子知道后,选了两个成绩好的同学帮助他们补课做作业。并把所捡的煤集中到一起,按篮子平均分配,大家互帮互助,即补了课又捡了煤渣,一举两得,皆大欢喜。炉渣山上再也没有“小地盘”,没有“警戒线”。广铁伢子和华铁娃之间的友谊不断加深,在那样艰苦的日子里大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每天收工时,双方都约好明天见!


说来也巧,我一闺蜜姐们房玉莲,是个华铁娃,也在炉渣山捡过煤渣。招工进机床厂后,遇到一男青工笑着和她打招呼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为捡煤渣和我们广铁伢子打架吗?姐们莞尔一笑,“咋不认识你呢,早知道会成同事,把捡的煤渣全都给你。” 更具戏剧性的是,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家住磨子山的男朋友,叫胡新保,在人民纸厂工作。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标标致致,第一次见面,闺蜜姐们就芳心暗许,一眼万年。过了一段时间后到男朋友家去玩,进门,一眼就认出了他家俩个妹妹,也在炉渣山一起捡过煤渣,准姑嫂第一次见面就哈哈大笑。更巧的是胡新保家和我家是邻居。


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的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当年的蒸汽机车换成内燃机车,又换成电力机车。居民的厨房,也由烧散煤到用藕煤,又从液化气再到如今的天燃气入户。当年的煤渣山旁,早就建了一个煤渣砖厂,制砖机日夜轰呜连轴转,煤渣山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座座商品房和居民楼。


岳阳磨子山铁路边 捡煤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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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烧着清洁能源,再给孙一辈讲当年捡煤渣的故事,孩子们听着像是天方夜潭。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捡煤渣的亲历者,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痛并快乐着”的往事。也不会忘记和共和国一起走过的苦难经历。


时至今日,华铁同学的微信群,群名就叫“拾煤渣的孩子们”。


岳阳磨子山铁路边 捡煤渣的孩子

自我简介

金姣娥 1952年出生,先后当过纺织女工,企业管理人员,在办公室主任岗位直至退休。渴望在校读书,却始终无缘。自考党政干部专修科(大专)北京人文大学中文系专科(函授);爱好 阅读、旅游、家务。闲时喜欢用随笔记录心情。

最爱央视新闻和体育频道,NBA、世界杯、欧洲杯、乒超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