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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里遇上了他,他正在扫路上的垃圾

2021-10-12 14:32:01


有人曾给他递过烟,那人便逢人就说他会抽烟,人们好像是知道了他会抽烟,但还是没有人会给他继续递烟。


作者: 向蕤

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歆享着早晨的芬芳,远远地,我便看到了他赶着一群牛走出了村庄。

我所在的村庄,位于贵州西北部。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会绿意盎然。村庄像个坐在聚宝盆里面的婴儿,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川。清晨,雾还没有散,山尖的雾还在纠缠着山头,但这时候他就已经从村庄出发了。他会清点牛,然后赶着牛出村,出了村庄便走到了国道。在国道上,牛不会乱跑,会乖乖地跟着他前行。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懒散地观望着村庄里渐渐苏醒过来的东西。一个人醒了,出门撒泡尿,又进屋了。一条狗叫了几声,又停下了。一群鸡叫了几声,又停下了。许多人还都在梦里,就算不在梦里,也还在被窝里。他是这清晨里第一个走出村庄的人。

他走路一瘸一拐,行动不便,但走路却很快,像是着急赶路。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落下,身子向前弯一下,这就完成了前进一步的一套动作。他穿着大红色的外套,这种衣服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在二三十年前,这是村里男人普遍穿的衣服。他还穿着一条很宽的裤子,只要他一走动,裤子便会摇晃起来。他的脸上有笑容,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他为何对一个从未对他打过招呼的人笑。他的身边跟着一条活蹦乱跳的狗。出了村庄,走到国道上后,他还保持着着急的步伐,但也走不了多快,但狗却兴奋起来,在国道上跑去很远,回头去看主人还在后面,又跑到主人的身边去。在主人身边,它不跳跃,只是温顺地甩尾巴,跟着主人走。有时,迎面开过来高贵的轿车,正遇上了这一大群牛,司机就减速慢行,这时,狗便会跑到牛的前面去带领牛往前走,仿佛它才是主人。有时,它跑去很远,累了,见主人还在后面,它也懒得跑回去,便躺在国道上,有车开过来了,按了刺耳的大喇叭,狗便被吓得跳起来,疯了似的跑开。

他要把牛带去草场,让它们吃饱,它也顺便去山上找草药、抓野物。通常,他将牛带到草场,牛便会悠闲地在那个地方吃草,他就在草场附近的山林里寻找他要的东西。在去往草场的一路上,他会遇见许多人,他会对他们微笑,但他们从未对他打过招呼。他是这个村庄的一员,他的几十年光阴都耗在了这个村庄,但他对这个村庄而言,却可有可无。人们都认识他,但没有谁对他打过招呼。人们只知道他是个残疾人,手脚都不利索,说话也不利索,三十多岁了,一事无成,没有去过外地,不知道灯红酒绿,不知道怎样去很远的地方。

有一年,他在自家地里挖地,挖出了一些大洋,他不懂,但他感觉到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他用草堆掩盖了坑,便跑回到家里,告诉了他父亲,父子俩齐心协力,挖出了几十个清朝末期以及民国时期的铜板。他什么都不懂,但是他父亲识货,那时候村庄正流行豹子号百元大钞兑换超额现金、古代钱币兑换现金等活动,都是一些外地人来镇上做的生意。在镇上,那些人打出显眼的横幅,说是回收古代钱币、豹子号钞票之类。不同的东西换到金额不等的现金。他父亲四处打听,找到了买主,将钱币卖出一些,听说还没有全部卖掉,留了一些,以后可能会升值。卖掉的那些铜板,换到了几万块钱。村里人说他父亲拿了多少,只给他儿子多少,还说挖出的东西有多久远,有的人还特意声明是他父亲亲口说的。不管村里人怎么说,他的日子还是没变,他依旧很早就赶着牛出村,依旧一个人在日落时候回家。日落时,夕阳衔在两座山之间的鞍部上,他赶着牛走在国道上,牛吃饱了,时不时拉出屎来,大大的,像蓬松的面包,铺在地上,走过去看,那些面包还冒着热气。他早晨走出村庄,日落时回来,都在微笑,也还是同样的步伐,也还是孤身一人。后来,他父亲四处打听,给他找了个媳妇,但是没有婚礼,连请亲戚吃饭之类的仪式也没有。人们只是发现他家多了个女人,去问,才知道是他的媳妇。但他的媳妇没有劳动能力,身子很小,只有一米四左右,很瘦。腿也是瘸的,行动不便。人们都为他有了媳妇而感到欣慰,仿佛人们的心中都为他的命运担忧着,人们议论着他媳妇的家世和经历,还对他们的孩子长成什么样做了预测。

他从不参加村里人的集会,年轻人的集会不会叫上他。老年人的集会,他父亲会把他带上,他在饭桌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顾自吃饭。他没有讲过别人的坏话,也没有赞美过别人。他只是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微笑。村里人有时会谈到他,说他可怜,但只是浅浅说几句就不再多说了。也有人不怀好意嘲笑他。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喝醉了,在酒桌上撒泼,他说他混得再差,也比那个残废强,那个残废就是他。他从没有加入过任何人的帮派,也没有对谁诋毁,也没有对谁赞美,但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残废。村里人似乎都会关心他的命运,但又都置之不理。没有人同他做朋友,没有人问他要去做什么。只有一帮人聚在一起讲话时,他才可能在这个村庄中暂时存在。他孤独地活了这些年,一个人无声地种地,一个人无声地养牛。村里的人都会时不时发出一些同情他的感叹,却没有谁为他送去一把面条。有人曾给他递过烟,那人便逢人就说他会抽烟,人们好像是知道了他会抽烟,但还是没有人会给他继续递烟。

去年,我在村里遇上了他,他正在扫路上的垃圾。新农村建设更上一层楼了,当初是建新房,现在是美化环境。村干部将他作为重点扶贫对象,把能给的好处都给了他,还给他安排了工作。他很认真地扫了垃圾,用小推车装垃圾推到垃圾回收车旁边。我远远地便看出了是他,心里想着走过去给他递上一支烟。我们俩正对着走近,走近,走近了,我还是没有勇气把烟递出去。他淡然地倒垃圾,对着我微笑,我急忙躲开,没打招呼,也没有递烟,因为我连他的真实名字都叫不出来。

听说,他已经有了孩子,他的孩子应该会有名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