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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谦:这个冬天不太冷(散文)

2021-10-12 17:16:38


我告诉她,其实我们可以走在草地上,她撇着嘴说:“你看那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别踩我,我怕疼’, 不可以哦。


殷谦:这个冬天不太冷(散文)

又是一个病恹恹的秋天,我曾经的伙伴们。

这是残秋里为数不多的一天早晨,我生好火准备煮奶茶,然后从窗台上取回两块被冻得硬邦邦的馕饼,我将它们放在炉板上烤热,它们就像两张疲惫的脸庞,我看着它们,忽然有一种面面相觑的感觉。

这是一个被周遭的垢氛所影响的夜晚。我必须说,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越来越真实。在西部生活的这几年里我不断下跌,甚至于更深。我一直想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很多方面不该如此低劣,没有目标感,没有安全感。我发现当我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我做事却不像个青少年,我一直力争进步,希望博得他人的好感,可如今人到中年,做起事来反倒像个青少年了。

我不知该怎样衡量运气,苍凉的秋季里,我开始厌倦所有悲伤的故事,我那么努力,我试图让自己更好,我留了下来,因为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也许都会容纳一个如草芥般的我。我曾是一个幸运的男人,我大部分的伤心不在面前,而是在身后。独处很难,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不值钱了,究竟什么才是我的价值?

黎明破晓。

“穿上你的靴子和羽绒服,小家伙。”我对蹙眉噘嘴的她说,“我们出门逛逛去。” 她以为我们现在要去湖边。我驾车开始一个非常遥远的旅行。

当途经那条紧挨着湖岸的柏油路时,她忽然靠近车窗,看着身后的湛蓝的湖面,她拍着车窗大叫起来:“哎呀,你走错方向了吧!”我点刹减速,慢慢转过脸看她,一头烟雾一般的长发,大眼睛上那两撇长睫忽闪忽闪,嘴角处还挂着奶油面包的凝胶。

上坡时车似乎已经走到路的尽头,下坡后又穿往笔直的大道。

“没错,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我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对她说。

挡风玻璃前是不断变化的风景,有苍老的山峰,成排的老房子、沙丘、没有草的草原。偶尔看到绿得似漆过的一样的草原,她的双眸都会透出一丝惊喜,尤其看到寥寥几棵云杉划过车窗,她的嘴角会上扬,似乎要贴上如羊脂般的鼻翼了。

树的远方是茫茫无际的荒原。除此令人眼角干涩又窒息的美丽,什么也看不见了,直到远方那片低矮的蓝天下出现两匹马,它们正在回头看我们。

“我想下车哦,我想骑马。”她对我耳语,“可不可以?”

我看见她盯着它们。

“蓝天草地,骏马回头,就像一幅油画,你应该把它们画下来,而不是想着去骑它。”我踩了踩油门,一驰而过。她朝我抛来一个白眼,嘴巴翘得高高的。

当我们进入陇西,发现预订的酒店已经满员,前台小姐说如果你预订时在线支付的话,房间会为你保留到次日中午。我愣了一下说,那似乎没必要,我关心的是现在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住在这里。服务员朝门外努了努嘴说:“看见没?那里每天都会为你这样的人保留几间房。”我回头看见对面有一家非常奢侈的酒店。我正处在生活中最轻微的阶段,此时似乎别无选择,在去对面酒店的路上,我心里说:“该死的,我想我需要被宠爱。”

长期以来,我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堡垒,但它不是一个堡垒。我开始与事物的本质发生切身的关联,并且这种关联最终瓦解成为我最担心的事情,戳在我心底最温柔的部分。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有那么多的悲伤,所以我希望与现实保持一些距离。

晚饭拒绝点外卖,我带小家伙来到大厅,试着打听一下哪里有合胃口的饭菜。我闻到大厅里的烟味、听到有人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小家伙用胳膊环绕着我,我坐在沙发上望着旋转电梯,把头抬到足以看见每一只雪亮的脖子晃过去的高度。电梯旋转出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摇西摆地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我料到小家伙会尖叫一声,于是用手捂着她的嘴,当她惊恐地看着我的眼睛时,我对她说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放心。那个酒鬼从包里拿出一堆旅游资料,打着嗝为我介绍包车旅行路线以及价格,我没有说话,一直摆手。等他摇摇晃晃地走开,我们出去走了一公里的路程吃了两碗牛肉面,就结束了在陇西的行程。就是这样,生活像玩笑一样。小家伙有点不理解我一言不发摆手的举动,我告诉她,那人只是在耍滑头,我并没有刻意破坏之意,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清静下来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开上高速,当行驶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时,我看到有一辆轿车打着双闪停靠在应急车道上,驾驶门是敞开的。小家伙指着几百米远的车对我说:“也许那个人需要帮助,我们可以停下来看看。”当我看见那个司机站在离我们一百米地方小便时,我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对她说:“不,我想他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傍晚时分,我住在平凉。晚饭后去酒店后的绿化地带散步。这条小径立着一些标志,禁止人在草坪上行走,事实上草坪有沙子,绿草从小芽中发出来,沙子是唯一能防止它们被侵蚀的东西。我想象得到踩上去一定是软绵绵的。我告诉她,其实我们可以走在草地上,她撇着嘴说:“你看那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别踩我,我怕疼’, 不可以哦。”看她一脸认真的神情,我放弃了去草坪上的想法。

回来时,当要进入旋转电梯的那一刻,有个胖乎乎的家伙抢在了我们前头,就像他有权优先进入酒店,我放缓脚步。我看到他冲进旋转电梯的时候,不小心一头触在玻璃上,他咧着嘴捂额头,他的衣服雪白,看起来像一个厨师,我听见他说:“我恨这该死的电梯。”

晚上,她在我对面的床上抱着枕头,望着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书的我。她端起床头柜上的酸奶,咬着吸管说:“那个人太没礼貌啦,也不知道他急什么,否则也不会被撞到头。文明社会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呢?”我告诉她,因为现在的人缺乏真正的信仰,正是这样,人类的进化只不过是一代比一代更愚蠢,除了对自己有利,没有人再愿意相信任何事情。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我。

“这个世界的真纯已经消失了,只要我们能坚定自己的信仰,相信我们不至于会很沮丧。”我回答说。

当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看她含着吸管睡着了,脸上挂着微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开心,似乎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其实在上一个晚上,我看到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悲哀,她告诉我有人正在憎恨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对她讲我对外面的事的看法。我只知道我没有浪费生命,我经过的地方实在是太宁静、太和平、太美丽了。西行的那条长路上,经过一个村庄时,我停车在路边的瓜果摊买了两只大大的红苹果,当我们的快乐咬进苹果里的时候,舌根涌出酸酸甜甜的味道,我们看着旷野地平线上的金色的阳光,蓝天上有一只寂寞的雄鹰在盘旋。

“看!”她一手握着苹果,咧嘴一笑,将小指头戳向天空。

“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小家伙!” 我说。这种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到达银川后,我实在是太疲惫了。晚饭又必须出来吃,因为我不喜欢吃外卖。才出酒店门,就见旁边一个巷子里热气腾腾的,让人瞬间觉得温暖。小家伙撅着嘴固执地拉着我往巷口走,那动作看起来像拔河。我看巷口有摊位正在卖一种小吃,想吃的人都在排队,大多数人都很年轻,他们忙于看手机,头都向下勾着,就像正站在教堂里祈祷的那些人。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她赶紧趴在橱窗前,渴望得到一只饭盒子。橱窗那边,一个脸长得像馅饼的家伙,头上的棉帽子耷拉着,他一直问要不要加这个要不要加那个,而小家伙全程都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盒子伸出的时候,同时一句浑厚的声音也飘了出来:“一共八十八元,对面扫码。”她愣了一下,看看饭盒子又看看我,小嘴巴又慢慢撅了起来。我知道此刻再多的争论也将无济于事,那个家伙绝不会把装着小吃的盒子再收回去。我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他用一双粗野的眼睛盯着一会儿,笨拙伸出一只手接过钱,又伸出他肥厚的右手。我心想这家伙是想和我握手吗?我赶忙把自己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然后搬过小家伙肩膀,让她靠我近一点,转身离去那一刻,我对那个卖小吃的家伙说:“就让我成为这里第一个并不打算和你握手的人,因为你的手不干净。”说完我拉起小家伙就走。她似乎很自豪,走着走着就脱开我的手,掀起盒盖子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走一边有节奏的点头。

九月仲秋的一个下午,天冷得似乎快下雪了,我和她一起到了银川的一条大街上,那时大街上的人几乎都在温暖的屋子里。头顶是一片漆黑的乌云,透过两座大厦的缝隙,我看到地平线上抹着一线橘红色的亮光。

“好冷喔!”她说,她拉着我的手,试图取暖,我知道我的手此刻是一种可怕的冰凉。其实,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们居住的房子里是否充满温暖和欢笑。有几辆车靠边停在寒冷的空气中,马路牙子旁边是一排修剪过的低矮的风景树,我只看到每个有窗台的地方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的衣服,其中有几件大小几乎和布娃娃一样。

冷雨骤至。轻轻地,只有一点儿。几乎就在第一滴雨掉下来的时侯,我拉着她跑进入酒店。跟着我们后面进来的那个漂亮女人已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看得到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她的锁骨很好看,皱着双眉使劲拉着她手中的雨伞,直到我们坐在沙发上,她还没将它打开。我回头看身边的小家伙,她的两只大眼睛充满了忧郁,好像那个女人没能打开雨伞都是她造成的,我看到她不停搓着她那一双可爱的小手。

“怎么了?”我问她。

“我可以挨着你坐吗?”她轻声问我,抬眼看我。我摇摇头,将身子向后倾了倾,然后起身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她虎着脸跟了过来,一双眼睛盯着前台的漂亮小姐,当我看到小姐绷着一张冷脸等我拿身份证时,同时发现小家伙抓住我的胳膊紧紧地靠拢我。我递上我们的身份证,同时笑着对小姐说:“她是我女儿,她随她妈姓。”小姐一边刷身份证,瞥了一眼小家伙,当我把押金钱放在小姐面前时,小姐这才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离开银川去西域的那天,我没对小家伙说一个字,因为我怕她最微小的反对都会使我打消计划。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计算着时间和一路上的费用,我希望的就是当我身上的钱都花完的时候,我就能和过去做一个清晰而彻底的了断。而我之前曾梦想着如何能够得到这些钱,并且思考我该如何明智地使用这些钱,我想我只是用钱买来一些时间,最终又愚蠢地浪费了这些时间。

当我们来到武威,那天我们去街上乱逛,一路上我都在祈求命运现在就能青睐我,赐我一点点好运,能够让我回到过去那种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直到一个穿着黄袍的和尚将一串念珠伸道我面前说:“愿佛祖保佑你。” 我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准备为小家伙买烤鱿鱼的钱交给了和尚。我试图将它套进我的手腕,只不过它太脆弱了,串珠的线毫无预兆地断了,黑色的珠子洒了一地,我竟然能看到溅起来的漆皮,等我反应过来时,已不见和尚的踪影。我看到小家伙低头转了半个圈儿望着那些珠子,然后努着嘴看我。

西域一趟回来,我立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我们在旭日东升的时候工作,当我坐在书房喝着热咖啡,看到小家伙伏案写字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我们的这个时代,幸福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抽象得就像一幅难以描绘的画。这种感觉就像它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人的事情,就像是别人都不幸福的时候我也不会幸福,这是一种包罗万象的感觉,我不太确定,真正的幸福会不会像一种明晰的秩序突然降临这个世界,但我时刻都在期待,这几乎成为我坚持活着的唯一的希望和某种精神上的支撑。

第二天,当新的宁静出现在我身上时,我突然感到这的确是一个令人陶醉的时代。我和小家伙驾驶着跑车在玛曲县城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到处游走,我想我们会为这个美丽的地方而着迷。小家伙忽然伸手一指车窗外,大声说:“看!”我将车停下来,她第一个跑出车门,小指头指着天上的雁群,激动万分,她几乎天天都盼望着能见到它们在高空飞翔。我告诉她:“当你努力使自己强大了,你才能像它们一样自由地享受生命。你瞧它们正带着它的儿女们翱翔,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年年如此,它们一家人肯定很开心。”她脸上挂着微笑,眼珠转了转,忽然挺直身板对我说:“就像我们将来一家人一样吧。”然后哈哈大笑。

我开始变得安静,我再也不想开着车逛街了,我不想做任何一件可能会破坏我生活节奏的事情。我每天都在看书,脑袋里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要一段只有自己的温馨时光、一本书,一杯茶、一抹日出,我不想除了这些之外的任何事。

有段时间,我坐在窗边等着日出,一边在小家伙的文章后面写批语。当晨光穿破黑暗时,我感到无比的激动和快乐,我在本子上写道:“我不打算去逛街,因为我要忙我的工作了。” 我感到我的灵魂充满了不安,唯一能平息这不安的是就像现在一样安静地坐着,哪里也不要去。为了打发时间,我毫无节制地吸烟。

直到一天中午,当我准备午休时,小家伙推门而入。

“闷死啦,要不要开车出去兜风?”她问我。

“不去。” 我没看她,轻轻说道。

“为什么呀?”我同时听到她的跺脚声。

“我只是不想浪费生命。”我回答道。

“拜托!看在老天的份上,逛一会儿能浪费你多少生命呀?”

“从今以后,再也不必去了。” 我坚持说。她轻蔑地瞥我一眼,然后转脸面对我,接着哭着跑进了她的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忽然感觉又回到刚离开德令哈市的那些日子,晚上当我空着肚子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脑袋仍然在打架。我去她的房间,问她饿不饿,她扯了扯被子,翻身面对着墙壁。我彷佛看见她在搓她的鼻子,这是她入眠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打了一个哈欠,合眼睡了,她有一头黑色长发和亮黑亮黑的眼睛。

第二天我早起出去散步时,她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见我出来,她的头昂得高高的,是理所当然的那一种。

别的地方仍然绿意盈然,这边已经秋叶开始飘落了。

冬天来得飞快。早晨我醒来时竟然看见自己呼出的气体。家里已冻得不行了。我去邻居家用蛇皮袋子包了一些废弃的木柴来生火。此后,这成为我每天必须做的一件事,我要在每个房间的炉子里燃起熊熊大火,这样,当小家伙起来时,就能在温暖的屋子里穿衣、吃早餐和学习。

那天早晨,我们只有最后的五百元了,我用它给邻居家的小货车加满一箱油,剩下的钱我买了植物油和土豆,然后我载着小家伙外出沿着山下的荒野拾木头,准备要过冬了。凛冽的寒风在荒原上卷起了沙尘,我们停车在野地里捡着木头。这是小家伙最喜欢的地方,最近几天我们经常来这里拾木头和硬邦邦的牛粪,此刻她好像不太喜欢这里了。

荒野中我似乎看到了某种海市蜃楼,薄薄烟雾托起一幢幢楼房就矗立在那里,阳光在楼顶上闪闪发光像极了高速公路上的热气带,它们看起来像古代某个贵族家的宫殿,高大气派的楼宇矗立在两公里之外的山巅之上,我想象着我就是这些楼宇的主人,或者我干脆就像那个地方王一般的存在。我被吸引着继续向前走,直到我很清楚地看见一群牦牛正在山坡上吃草,它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一座宫殿,看了一会儿,我装上木头回家了。

准备好过冬取暖用的木材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因为这个工作我不得不放弃去寺院做义工的想法。我来到一个正在盖廉租房的工地,在我进入那些工人们的视野之前,我脱下了厚厚的像被子一样的大衣,还有套在脖子上的毛茸茸的围巾,这样至少让人看起来我不像是一个能被糟糕天气困扰的人,但是当我穿过那片狼藉的泥巴地时,冷得浑身发抖,我有点后悔,我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来过这儿。

工头都亲自上阵了,我看到他在锯出一块胶合板时,他的双肩被电锯震得像机关枪那样晃动,我突然有点不冷了,因为他看上去强壮而快乐。从这一天开始,我明白整个冬天我将在寒冷的户外做工。我想着我要带小家伙出去吃饭,也许还应该给她买一套过冬的新衣服。

那天晚些时我回到家,她看到我衣服上的泥渍,她惊讶地问我做什么去了,我告诉她这就是我目前的工作,现在我需要这样一个工作。她大声说:“这样不公平,你应该靠你才华挣钱,而不是去卖苦力。”她已经长大了,我能看见她正在试图彻底搞清楚这件事。我想起在兰州时,我带她去拜访一个文学上的老前辈,这位老前辈家资非常殷实,在那里她遇到了老先生那帅气的独生子,我似乎看到了希望。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不快。我看见老先生的夫人见了小家伙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媳妇,全程笑容,招呼得格外周到,在聚餐的时候,就因为那个帅气的小哥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竟然瞪着眼撅着嘴把盘子扔向他,幸运的是他身手敏捷,躲了过去,否则脸上难免会留下伤疤。我吓坏了,我赶忙拉开她,让她坐沙发上看电视。

想到这里叹一口气,我不由的小声说:真是傻呀。同时我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情景,那个帅小伙嬉笑着对她说:“毫无疑问,你跟随的那个老家伙那么穷,绝对是一个绝望的浪漫主义者。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甚至看到他长时间坚持着,试图让小家伙接受他的理论——富人帮助穷人是人与人和睦相处的唯一的办法。

地面冻得像混凝地一样坚硬,我的脚趾头都冻麻了。我看见工友们坐在那儿抽闷烟,一个个像和尚一样低头沉默着,每个人都冻得全身麻木了,不想说一句话。我试着适应这种寒冷,保持警醒,心里想着坚持到必须停工的时候,我就能领到一部分钱了,我可以用这些钱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个冬天。

但是,我现在只领到一把锤子和一只卷尺,还有两个凿子、两把螺丝刀,当然还有一支铅笔,我突然想找来一个本子在上面写点什么。我把这些工具有顺序地装进皮带,然后又将皮带像枪套一样挂在我的臀部。我需要一些钉子来钉上这些胶合板,可是我没有钉子,在我爬下脚手架穿梭于工友们之间寻找钉子时,工头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我说:“你不能只是像个监工一样走来走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冬天。

下班回到家后,我解开皮带将它仍在沙发上,我看见小家伙的眼睛都睁大了,泪水从她的眼角呲溜一下就滑了下来。

日复一日忙碌于工地上,不久之后,我开始观察工头,我非常害怕我的余生会变成他那样的人。可是,我到底怕什么呢?尽管我是一个干粗活的工人,但我首先是一个工作的人,这难道不该高于一切吗?比如工头,他带着妻儿去国外旅行,他的房车,还有他的别墅,这些就是真实的生活,他把工作当成生活,从来不谈有关酗酒、焦虑,以及家暴的问题。在我的记忆中他就像我儿时的父辈们那样,是一群疲倦着且快乐着的男人,他们做完工作后围着桌子,就着一盘花生米痛饮五十度以上的白酒,记忆里,他们的肌肉依旧泛着铮亮的光芒。

下午我继续钉着胶合板,我需要一块小木条来加固某个需要连接的缝隙,我拿起锤子来砸一块板子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一只短腿牧羊犬蹲在我面前,我抬头,看见工头的女人正在那里对着我笑,她的鼻子微微上翘。当我听到工友催促我赶快钉板子的时候,我扬起锤子砸下,顿时感到一阵撕心的疼痛,真倒霉,我砸到了自己的拇指,一会儿半个指头都变成紫色的了,就像工头女人嘴唇上的一抹口红。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对我着我笑,好像我们曾是一对关系暧昧的恋人。工友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奇怪地看着那个女人。工友告诫我如果想在停工后顺利拿到工钱,最好把脸转过去对着胶合板。我慌忙地照做。

“喂,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工具?”我闻声转脸,看到她正盯着我受伤的拇指,我感觉到这个女人不知何故企图讨好我。

“这是锤子。”我将它伸过去,认真地对她说。

我想我没听错,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了牧羊犬冲我吠了几声。我转过脸去看,她转身最后瞪我一眼,轻蔑地说了一句:“不要脸的穷光蛋,没钱的可怜虫!”此刻我感觉我的拇指更加疼痛了,我咬着牙,终于钉好了那块板子。

接连阴雨天,天气竟然如此寒冷,我在休息的时候找一堆木屑生起火烤我的手套,最后我几乎都认不出我的手套了。给屋顶木料边缘涂完底漆时,我忽然想起了小家伙,她吃饭了没有?我有点沮丧想,也我不再拥有任何东西能够修复自己的心态。

回到家里的那天夜里,房间里十分暖和,水壶在铁皮炉子上滋滋作响。但她看上去很不高兴。我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来缩短彼此的距离,于是我决定要告诉她,我会在这个冬天结束后做一些更轻松的工作,我要去更遥远的地方旅行。忽然我又想到现在正处于经济萧条时期,我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从几只烤土豆中变出一顿丰盛的晚餐来,所以我把准备要告诉她的话又咽进肚子去。

我想她还小,这是很容易度过的岁月,我根本不必为她担心。

早上的时候,隔壁乡的一个牧民送来一只剥了皮的羊,我正在犹豫,突然看到小家伙虎着一张脸朝我翻白眼。我只好点点头,牧民高兴地扛起羊送进厨房,并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尖刀将它剔除得非常干净,我看见小家伙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我在工地上坚持工作,集中精力做好眼前的事。过去我一直认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就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只要我不做蠢事,就一定能得到回报,我更加认识到所谓的回报只是我不做蠢事的机会。

现在小家伙已经十七周岁了,已开始问我关于我为什么放着脑袋不用偏偏去用手挣钱这种深刻的问题。我总是不敢说出来,现在我只是在一个中间状态,我不说是因为它很难形容。我为自己的独立意志而感到高兴,我不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幸福,幸福属于那些能够为社会创造更大价值的人。或者,也许我只是感到孤独,因为我始终都怀疑这个世界。现在我只是短暂地离开了我的生活,我将要回去,我希望我生活中最美好的那部分在等着我,这些根本不存在假设。

我太瞌睡了,入寐前我的大脑仍旧处在活跃的状态,我惊讶地看着我所有思考中的事情如何改变尺寸和形状,我想,最终我会得到脱俗。


2021年10月11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