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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旧事——二先生

2021-10-12 18:25:35


打那以后,只要二先生那里有书场,我的同学就约我去二先生那里去听书,什么《王天宝三下苏州》、《雷保同投亲》、《杨家将》、《包公案》、《狄公案》、《薛仁贵征西》、《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那些故事从二先生嘴里说出来,让人听了还想听。


据说二先生是山东临沭县白髦乡人。

二先生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跟着哥哥四处讨饭,未成年的哥哥因病死在讨饭途中,他落脚在赣榆县沙河东乡的一个小庄村,他在这个村一住就是一辈子。 解放前到解放后,二先生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七十多年,乡邻们对他都非常好,从没把他当外乡人看。

二先生天生的聪明,虽然没有读过一天的书,可靠自己的记忆,也识得几个文字。年轻时,他靠给人扛活度日,不过,二先生有个癖好,如果是沙河逢集,宁愿这天不打工饿肚子,却一定要去沙河集听说书。那个时候。沙河集是非常热闹的,光是山东大鼓、山东快书、徐州琴书、评书清讲、鱼鼓说唱、淮海小戏、山东吕剧等的场子不下10余处,这些场子,二先生是特别喜欢去的,常常一蹲就是一天。

二先生听书看戏,不象别人那样只图个热闹,听完看过就忘了,他是入耳不漏,过目不忘,日子久了,这脑子里存的东西多了,他便自己演绎起那些听来的故事,他用自己的清讲加清唱重新讲述,让你耳目一新,非常的吸引人。他的说唱在周围几个庄村逐渐传开,农闲的时候,这个庄请,那个村约,他的大名“张常金”、“二份”、“老张”,这些称呼也逐渐被改称“二先生”了。

在乡里,“先生”一般是对有知识、有学问人的尊称,可见大家对他是何等的敬重了。听说二先生年轻时非常的乐观和幽默,有一年夏天出门打短工,在墩尚东牛腿河给一大户锄地,有天恰逢下雨,但短工们可都没闲着,在棚子下给东家搓草绳。中午东家老婆跟几个短工说,今天没有活干大家吃两顿饭吧,中午饭免了哈。你想这早晨喝的是高粱面的稀糊糊,到了中午能不饿吗?

这东家的老婆喜欢听书,想让二先生给她来一段,二先生没有推辞,便装腔作势的讲起来:“听说过没有?据说过去你这牛腿河有个女人,做梦都想发财,听说十字路的鸡便宜马厂的鸡贵,利马让男人北去贩鸡,结果是马厂的鸭贵鸡贱大折其本,便又让男人南下涟水去贩鸭子。鸭子到家了,忽又听马厂集的鸡贵鸭便宜了。男人愁得要死,亏得这女人聪明,连夜将所有鸭子快刀削成尖嘴,准备以鸭充鸡。半夜里这些鸭子疼得说话了:主人主人你好狠哦,想发财也没有你这样的坏,你刻了俺的腿,也莫刻(克)了俺的嘴啊......”。这东家老婆一听,笑的前仰后哈的:“ 好你这黑老张,敢骂俺啊!不就是想吃午饭吗?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我认识二先生的时候是1966年夏天,因为我家跟他不是一个生产队的,我的年龄又小,平时几乎不知道村里有这个人。那天,我跟着“破四旧、查四旧”的“红卫兵”队伍看热闹去了曹家圩,在一棵高大的老银杏树下,有间门朝西的青砖青瓦房,这是个老四合院朝外单开的小门,门口坐着个长长胡子的老人,留着个晚清剪辫子后那样的哈喇毛发型,面色黢黑,托着个二尺多长竹杆的大烟锅在吸烟,他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木然,这边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红卫兵队伍,他似乎是视而不见。

我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他是 “二先生”,无儿无女,是他们队里的“五保户”,姓张,山东人,他有一肚子的故事,经常给大家“说书”。

说书、听书,对我来说当时是很稀奇的,这二先生更给我一种神秘感。

打那以后,只要二先生那里有书场,我的同学就约我去二先生那里去听书,什么《王天宝三下苏州》、《雷保同投亲》、《杨家将》、《包公案》、《狄公案》、《薛仁贵征西》、《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那些故事从二先生嘴里说出来,让人听了还想听。

当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可不知道二先生哪来的胆量,说的书仍然是那些“老书”的内容,有人问他不怕吗?二先生说:“怕啥啊?又不是我胡编的,我黑老张是扛长工的出身,连这瓦房子也是土改政府分给我的,我是贫下中农,谁要批斗我可没那容易!”。

别说,还真给他牛着了。其实他知道村里人对他都很好,没有谁会寻他找事情的,再说,那时候突然什么都给“封”了,电影不必说,一年能看到一场电影的村子那是稀罕,农闲时,村里的老百姓基本没有什么可消磨时间的,大伙自然的乐意到二先生那里听听说书了。

二先生说书,虽是清讲,但有个最大特点是不重话,他那沙河的方言里,偶尔夹杂点山东临沭的口音,学男象男,学女象女,学官绝对官腔调,学民自是民言语。那故事讲述是语言朴实而不落俗套,常也会兼带些半文半白,之乎者也类,故事说得绘声绘色,讲到高潮时,便会随故事情节加入段清唱,同时用打火镰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他的长烟杆伴和着,让听书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二先生的为人,在我们村是没说的,从几岁的孩童到年长的,大家都十分的敬重他,他对乡邻们也很好。每年老春时,村北的卢宋河水浅了,二先生这个时候会去那河里摸蚬子,因这河下游通海边的范河闸,春天河里独产一种白壳的沙蚬,肉非常鲜美,他常常摸了一大竹篮,回来煮熟,剥出蚬子肉,然后给东家孩子送一碗,给西家孩子送一碟的。邻居们平时有啥好吃的,自然也忘不了二先生,逢年过节就更不用说,每年除夕,他的小屋里总是挤满了陪他过年夜的乡邻,小屋里摆满了乡邻们给的年货。 让二先生最有感情的是他门前的那棵大银杏树,这是村里土改的时候连同那间瓦房一起分给他的。文革中,生产队曾有人提议把那银杏树给砍了做家具卖,二先生一听不答应,这树是古树,是宝贝,是全村人的财产,他放出狠话:“谁敢砍此树,除非他不要命了!” 他这一说,村里还真的没有敢动手的。

1979年,文革运动已过,二先生那年去世了,那银杏树也随之被人砍倒,拉去生产队副业组,做成十多对的箱子卖了。

往日那棵高大的、几里路之外就能望见的大银杏树,和二先生几乎一起,从此在村子里消失。 如今村里,只有上了些岁数的人或许还能记得起“二先生”这个名字。

2011.2 岚山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