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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过往(散文)

2021-10-12 22:59:25


我母亲给我讲:外婆的父亲是一个武举人,后来参加了孙中山先生的队伍 。


过往 王庶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这句话,被二姐书写在她的课本上。同时,在我的心间依止甚深,照本宣科的复制到我初一第一学期的语文书封面上。

我四岁时,一直跟着父亲在古镇转盘窑厂犒劳一顿一顿和奶奶一样待遇的白面馍馍。周日回家,二姐也从县城一中读书回来,总是带一些书籍,挑灯夜读,那么痴心执迷。第二天早晨,她眼睛周围黑黑油腻的烟尘蛰伏在眼睛周围,像睡意朦胧的大熊猫。只有三姐、我笑话她,“二姐是个大熊猫……。”父母扭头一瞥,无可奈何的面孔腾得笑出声来。二姐是古镇唯一一个考上磐石一中的学生,父亲觉得像他一样聪明扎实,所以事事比较偏心看待她。他从粮所所长姚志轩那里置换粮票,给二姐一周的生活费用,这是父亲每周五必须做的事儿,风雨无阻。我对于二姐的挑灯夜读充满了好奇,“书里有多少美轮美奂的东西在里面呢。”课本封面上那句话,二姐一个字一个字耐心让我跟她读。意味深长的告诉我,作为有理想的人,必须秉持在真知方面,前行的道路,百折不挠,不遗余力地追求、探索理想。那个时候我心思懵懂好奇,对这一句话,直到现在,还深深印在我脑子里……!二姐大学毕业那年分配到淄博市政府,由于父亲恋家心思重,生硬硬的通过同学关系把她要到鲁西南一个小县城科局上了班。她是磐石县唯一一个真才实学的工程师,为善从事。

我上小学阶段,从一年级至五年级一直是班级的大班长。我一直记得那句话,虽然有点似懂非懂,潜移默化的禀赋促使我向那一种理想和目标前进吧,像小时候渴望春节时的一碗红烧蒸肉一样急迫可得。一年级、二年级的老师是郭曼玉,是一个50多岁的老太太,和蔼可亲。她坚持每周家访,了解每一个同学的状况。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走马观灯似的换了6个老师。每一个老师看了的作文,都表现得难以置信。其中,一个叫刘朝刚的老师让我现场写一篇《美好的一天》的命题作文,我想起了吴小六不小心滑到河里,被我救起的事情,最后写到回家的路上,两边的杨树叶呼啦啦的响,好像对我点头微笑……。读后,他拍案而起:好文章。被老师当范文推荐阅读,心旷神怡,飘然然。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大量地阅读。一些窑厂订阅的报纸,二姐给我买的《少年文艺》,大伯家做鞭炮收回来的破书籍……。上初三那年,看着厚厚的书本发呆,失去了兴趣,叛逆期扼杀了我的文学聪慧。

二姐上了高中,三姐和我是小学生。每天一放学,自愿下地薅草,喂牛羊。那头大黄牛在南屋牛圈里只有这样才给不辞劳苦的母亲减轻的劳累,也是一点点的努力和心里安慰。父母起早贪黑劳动,特别是我母亲,天黑了,回到家,腰杆就挺不来,软踏踏的,像抽了筋骨一般,还要坚持给我们做晚饭;父亲从来没有管理过自家的耕田。偶尔,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抽完了一支烟,在鞋帮上寂灭烟头,抬头看了看母亲,“我开会去了。”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是芦苇塘村的支部书记,大忙人,像大禹三过其门而不入的遗风一样光明正大。偶尔,一次回到家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回来的时候偶尔带一些嚼花生或者芝麻烧饼,燎的我们姊妹四个欣喜若狂。我母亲是要强的人,从来不依靠任何人的施舍,所有耕田种粮的活计从来不落后,母亲要跟一些男劳动付出更大的力量和汗水……。

那时候,经济条件好的户家里有一辆自行车,百分之九十九的户上没有这个奢侈品。我们芦苇塘村400多户人家,唯一辆“大金鹿”,是孙老家粮所当所长的王继明地“专驾”。他每一次骑车回家就会招引来一院子人们的好奇之心,闹哄哄的议论,品价其的优劣,胆子大点的,拗手就往自行车跨,左右摆动,“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引起一片哄笑。王继明怜悯过去,抚摸着自行车锃亮车把,左看右看有没有磕伤的痕迹。要是会骑车的人,遇到当紧事儿……自行车是必借出无疑,遇到不会骑的,王继明亲自骑车车拖人赶路。甚至,那家小伙子相亲见面,没有合适的衣服,找到了刚刚做好没穿一水的新迪卡灰布四兜服,也是大大方方的拿出来让他装面子。

每逢大集大会,赶集赶场的人们步行而去。那时候人们叫“爬城”,特别是春节前后,越过护城河,爬过城墙,然后踏进铺满青砖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们当中,一些骡马蹄子踏得青砖发出“踢嗒踢嗒”蠹蠹声。不管三十里还是五十里,逢三、八的日子,磐石县城大集会,小孩子们兴奋的一宿不敢睡觉,害怕睡过头错过“爬城”的机会。早上的四点钟,狼吞虎咽的喝点稀饭,裹了厚厚的老蓝布袄,黢黑的夜空里像大海清冷寂静一样,启明星闪耀冷冷的光,齐刷刷的脚步声……。 偏僻穷壤的乡村集市,没有那样的激动心魄的向往。女人们把家里的活纪拾道利落,邀请村里的紧邻至亲,领着孩子赶场赶集哩,一路上说东道西,偶尔大声哄笑,隔壁刚刚结婚的俊媳妇不小心把男人的内裤从她的裤管了蹿了出来了,“看样子你们一晚都没有失闲类”宋家大娘揶揄的说,小媳妇的脸红的像关公……捂着脸直往人群后扎……。1984年春节放假,我跟母亲去距离4公里的季集赶集 ;早上8点,吃过饭,母亲挎着一个竹篮,领着我向季集走去。

农历腊月27日,这一年古镇,最后的一个大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声嘈杂,叽里呱啦,一公里的集市街口两边摆满了年货。买家卖家,捂住耳朵,伸长脖颈,询问底价,能否便宜……。母亲和我挤到供销社的门市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转到书籍柜台的时,琳琳朗朗的连环画书吸引了我,呆在那里,相中那本《青春之歌》。那时候,一年的 开支包括自己屠宰猪肉、衣裳等等20元左右。我跟母亲说想买那个书,母亲就问那个漂亮的服务员,说:“4.3元”。母亲看看手里的钱,仅仅10元,又看看我,一种难言之情……“拿过来吧”母亲小心翼翼的把钱支给服务员,盖了收讫章,我那种喜悦的心情不可言喻,紧紧揣着怀里,闻着油墨书籍的清香。我当时把母亲那种无奈神态抛到了云外。母亲又给我买了一顶棉帽,三个姐三条围巾,10个牛肉煎包。那一年,母亲、父亲两人没添一件新衣,10个牛肉煎包大姐没吃,二姐、三姐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让我吃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多么的无知自私,每想起来母亲的那种难言无奈之情,有一种说无名的心痛。给我买的《青春之歌》连画书,一直在我身边。可是,在2010年搬家的时候,不小心遗失,在我心中是一种极大的遗憾。每当想起它,就是母亲给与温暖前行的力量!

我爷爷是我大姐小时候死的。我爷爷死后,我奶奶的生活由我大伯、二伯、三伯和我父亲轮流照顾,每7天轮一次;轮到我家,我就早早的去老祠堂屋接那个拄着拐杖,迈着旧社会遗留下小脚,眼睛瞎了的奶奶来我家;就期盼她到来,因为她的到来,我就能吃上她剩下的一棱角白面馍馍。姐姐们吃棒茬面馍馍,非常的辣喉咙难咽。这也是小时候不懂事理的原因吧,急切地盼望她的到来;就是当时一个小小的奢望吧。其实,那个年代生活极其艰辛,一年到头,唯一的一点小麦面粉供奶奶和过年待客用的……。现在,想起来奶奶的眼瞎,可能就是白内障造成的。她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孝顺,奶奶是一个幸福的人。1980年冬天,奶奶死了,高寿94岁,在我们芦苇塘村里唯一超过90岁的老人……。

我是在1987年秋季考上乡里的中学。在乡中的三年,只是平庸的度过,也许是在上小学的优越感的消失,和青春期的叛逆是我情绪低落的原因吧。我的作文,依旧作为范文阅读。三年初中,换了三位语文老师。由于性格懦弱害羞,不善于表现自己,学校的文学社团里,我只是一个写手,把诗歌文章写好交给团长,宣传栏里有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初三那年,语文老师朱经文不看作文,只是把每堂课提出要点,出了题目,让我们死记硬背,我觉得枯燥乏味,有了一种应付差事的感觉……。数学是比较靠前,刘秀钦老师一直带我毕业;英语、植物是一塌糊涂。教英语的女教师是一个年轻未婚的女子,穿着时尚,玉兰花底色的白衬衣,白色的裤子,把她那鲜红的内裤鲜亮亮的透出来,在青春期的我是一种蛊惑……教历史、地理的李本清老师,是一个50多岁的老人了,带着花镜,总是从眼镜片下撇一下那些不好上课的同学“小子类,不要用爹娘的血汗钱,混天撩日。”在古镇中学里学历最高的人,是天津大学的高材生,因为他是“右派”,回到老家,后来平反了,因为老婆孩子,不想回天津,就在这里干了30年。许多年之后,我参加工作之后,碰到我,还能喊出我的名字:庶,工作怎么样等等一番鼓励的话语。

初三上学期,家里发生了一件伤心的事情:我的外婆得了牙癌。我的外婆86岁了,在她那个年龄,竟然没有裹脚。我奶奶的那个三寸金莲的裹脚布,时常在院子麻绳上晾晒……可是,我外婆没有,一双大脚直到死。我母亲给我讲:外婆的父亲是一个武举人,后来参加了孙中山先生的队伍 。后来,当了韩复渠的副官,看形式不好,就带着一家老少逃离济南府,回到磐石县老家,隐居在距离老家30里外的郗庄,建房买地;害怕国民党军队找过来,和老家的亲朋好友断绝一切来往……。

外婆的家在双铺集村,村里有一个村医,腿有点瘸破;距离我外婆家很近,也是本家爷们。外婆、外公的头疼发热都是找他来看瞧,是村里唯一稍懂医术的人,他叫何承义,和我外公一个辈份,所以比较相信他。外婆的牙齿没日没夜地疼痛,牙龈肿得老高。我父亲知道了带她去了商丘人民医院,住了半月的院,得了牙癌,已经是晚期了。那一年,我的五姨妈38岁死在肺结核病上。她焦黄焦黄的脸,像沉睡一样,我母亲扑到他身边,哭得死去活来,我恐惧的心里一直使劲拉起她,像千斤重的物体,纹丝不动。这个消息一直瞒着外婆,“五妮,好久没来了。”“她去地区找俺爹的工作事儿去了,好久了。”我母亲搪塞一下。不知道让何承义知道了外婆的病,主动去外婆家。他说:外婆的玉镯子能做药引子,能够治好她的病。外婆的一对玉镯子晶莹剔透,里面镶嵌一个活灵活现的大蜘蛛,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能活动,活灵活现,这一对玉镯子深深的留在我的心里,姥姥一直戴在手腕上。小时候的我,有种直感,我是不相信这个何承义,告诉我的母亲,他是一个骗子,母亲却说我瞎说,他是医生。过去了二年,外婆去世了。外婆三周祭奠日,作为执事人之一,我遇到了何承义,“瘸姥爷,我姥娘的那对玉镯子啥时候还给我们。”他听了脸色立马拉下来,紫红中带着豆大的汗滴,一愣神,用手抹了一下汗滴,扭头点着瘸腿走开了。酒菜散席了,就没有见到何承义……。何承义的孙女何美和我是同班同学,就一种的想法:用卑鄙手段和何美以搞对象的名义,把我外婆的一对玉镯子拿过来……。于是,除夕之夜,约出了她,问她知不知道那对玉镯子,我内心不喜欢这个何美。所有的美丽计划和努力,最终以失败而告终。我和何美初中毕业那年的夏天,何承义死了。我外婆的那对玉镯子就以这样的结果而消失。直到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我姥姥那对玉镯子是不是戴在何美的手腕上……。

高中三年,是磐石县城烈士陵园旁边的三中度过的。陈永亮老师一直担任我三年高中的班主任。他一双锐利的眼光,能够穿透喋血怯怯灵魂。对待我们,无论男生、女生,一样严格,甚至有一些“不近人情”。不准我们外出学校,不能和社会上的混混、二流子称兄道弟,参与打群架……,那个90年代,社会上盛行这种歪风邪气,去县里其他中学一中、二中、四中、八中打群架 ,是社会上的混混勾结在校的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参与,因为一个漂亮的女生。那些漂亮的女生,大部分都是花瓶,眉来眉去,墙花露草;可能是受港台影视的影响吧。我感谢陈永亮老师,如果没有他“不近人情”,就没有我今天的体面的工作,我每年春节都要去拜访他,他家门口总是停满了豪车名座,都是已经成为高官达人,公司精英的师兄师姐们……。

初到学院,是一个清秀,瘦瘦高高,有一种清高气质的老师接待我们。后来,知道他就是我们中文系的辅导员兼班级主任-耿立先生。耿立先生是散文大家-作品《灵魂背书》、《遮蔽与记忆》、《木镇纪》,《乡村布鲁斯》等 。写作课上给我们讲述《百年孤独》小镇马孔多,布恩迪亚家族一共七代兴起到衰亡故事;张承志《黑骏马》里的平庸生活和理想之间的差距……他把我带入一个全新的文学世界,他那文弱的心灵喷发的对19岁就守寡的少妇的爱怜,寂寞,无奈和情欲的残杀。从夕阳落山,至启明星消失,就是一筐黄豆泼洒到一颗颗完璧回赵的人性呐喊……。

短短的四年的学院生活,架起了从学校到社会的大道。我们中文系出来的人,基本上带有那种文人的清高和酸气。不适应机关生活,赵地奎弟是我同寝室的兄弟,回到老家乡镇工作,一直没提拔,那些小学未曾毕业的人,刷刷的上升,官至镇长 。喝酒之后,总是给我讲他的失落。我在2006年6月27日,大学毕业十年的聚会里,就没有看到他的影子。第二天,我买了去他老家的车票,一路想原来英姿飒爽乒乓球健将什么样了。到了他家,一个胖胖的女人开了门,“你找谁。”“是地奎家吗?”“嗯,想起来了,你和照片上很像哩。王庶。”“是,你是弟妹吧。”“奎,经常唠叨你,你们俩是上下铺的兄弟。唉,又喝晕了,前天还嘟嘟囔囔去聚会呢。”进了里屋,只见一个干瘦,皮肤黝黑,蜷蜗在沙发上,像一只睡熟的黑色老猫,趴在那里。下午,酒醒了,看到非常惊讶,“看我没有正经事儿的人。”一种自责和自卑从他的脸部透射过来。临走的时候,他倔强的和我喝一杯酒,我不让他喝,体现着耿耿于怀的神情,我只是和他媳妇喝了一瓶啤酒。晚上11点,我在回家的大巴上,接到了赵地奎他媳妇的电话,他又喝晕了,滑到茅坑里,一身黄歪歪的粪便,臭气熏天。唉!我的下铺兄弟到底咋了……!2016年6月27日,赵地奎死了,酒精中毒……他刚刚过了40岁的生日,就离开了世界。他媳妇告诉我的时候,心情郁闷了老长时间,也没有参加20年的同学聚会……地奎是不是怀想那个聚会和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现在,我们学院的同学们,已经离开这个多彩的世界:王莹、段琪、田原、赵地奎,他们都是英年早逝。每当阅读耿立先生的作品时候,就有一种不由怀想那些过往,我们要坚持在这个世界努力的生活,生命就是最美的一个!

我每当晚上到来,静下心来。面对现实,那些谎言和仕利为家庭争取的荣光和财源是一种累赘和炸弹,为什么不去努力创造价值,等值获取呢?欲望就是一个陷阱,清明之人不会自投罗网,最好的风景,就是一生一世的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