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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兵棋推演传递的细微信号:以灰色地带行动为例

2022-07-01 19:41:07


对于冷战后的兵棋,美国武装力量使用的想定的一个关键特征是“蓝方”和“红方”对阵员之间在常规军事实力上不对等。


兵棋可以成为教育和探索复杂问题的强大工具,但是我们有时很容易忽略兵棋推演传达的一些重要信息。要充分利用兵棋的价值,必须能够捕捉其所传递的更深层次更细微的信号。接下来我们将 针对“灰色地带”战争 ,研究兵棋如何预先提供最容易被忽视的警告。


冷战结束后,世界逐渐开始认识到“灰色地带”行动的存在。这主要指未越过引发潜在武装冲突红线的敌对行动,特别是在大国之间实施的。灰色地带行动的出现似乎让我们措手不及。但现在回头来看,我们开展的军事兵棋推演实际上已经提前发出了警告,只是我们未察觉到或者忽视了它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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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事领域,兵棋主要用于探索潜在战争想定,深入了解新概念或计划的有效性,新武器或者系统的潜在效能,或者只是简单的用于培训未来作战人员。 不同于基于计算机的模拟,兵棋推演涉及相互对立的人类对阵员,这主要是因为战争从本质上讲非常复杂,而且是非结构化的。


约翰·汉利认为兵棋是一种结构松散的研究工具,适用于研究“结构不明确”,甚至所有要素和因素都未知-的问题。因此,兵棋推演产生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比较模糊,尽管兵棋可以成为更大范围研究循环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兵棋无法作为实验工具用来检验假设,也无法预测未来,甚至不能进行严格意义上的预测。但兵棋推演能够表明可能发生什么,而且从更深层次意义上讲,能够揭示竞争态势的内在逻辑。而本文主要关注的正是兵棋的这一能力。


军事兵棋推演的实施有具体原因,而且兵棋设计通常有一系列明确目标。因此,兵棋推演过程受到严格控制,鉴于花费的时间、资源和精力,这是非常必要的。特别是对于研究类兵棋,我们会明确一个或多个具体研究问题,为兵棋设计、实施和分析提供指导。一般而言,全体参与人员在推演之后会趁热打铁,讨论兵棋推演情况。而在一段时间后,可能是数周或者数月后,分析人员会制定兵棋报告。上述讨论、分析和报告的重点是回答研究问题,实现推演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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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棋,作为结构松散的研究工具,能够揭示诸多信息,但是需要敏感且具备洞察能力的观察人员识别兵棋发出的“微弱信号”--容易被忽略可能违反直觉,甚至具有威胁性的迹象。但这正是本文所关注的内容。


我有多年推演、设计、指导、裁决和分析军事兵棋,教授军事学员这门技艺的经验。我不想只简单的宣布兵棋推演取得了成功,因为这是按照程序实施的,而我习惯于更深入思考兵棋推演实际上能够揭示或者不能揭示什么,并最终培养识别兵棋推演微弱迹象的能力。


而且与兵棋推演揭示的所有情况一样,这些迹象可能也是模糊的,它们的具体化或者清晰显现需要人类的介入。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揭示了一种潜在的逻辑,即一种嵌入在某种态势中的激励框架,它们能够让参与人员提出深刻见解,从而为计划和战略提供依据。但最重要的是,这些迹象必须被发现、被说清楚、被传达,并被接受。


对于冷战后的兵棋,美国武装力量使用的想定的一个关键特征是“ 蓝方”和“红方”对阵员之间在常规军事实力上不对等 。其中蓝方始终代表美国,而红方代表伊朗、朝鲜等国家。在这类兵棋中,想定创造了弱者对抗强者的动态竞争环境。而这种动态性加大了裁判裁决推演行动的难度。


蓝方对阵员通过陆军师、航空母舰战斗群和空军联队等体现自己的行动,而红方对阵员主要侧重政治行动和特种作战部队等,因为这是它们可以支配的且能够带来一线胜利的希望。换言之,蓝方试图通过常规部队解决争端,而红方则试图回避这种力量,直接在政治层面解决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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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讲,兵棋推演在目标上侧重战役级常规军事力量的使用,裁判在某种程度上不得不接受红方和蓝方对阵员输入的不对等性。结果,为保证推演的顺利进行,一般不允许红方策略达到预期效果,而且裁判的评估以蓝方能够理解的作战术语表达。


而正是红方行动的本质和裁判处理蓝方不对等的方式,造就了这种微弱迹象。它表明,红方将避免直接挑战蓝方的战略。而蓝方,就对阵员和裁判而言,将尝试在其传统的力量优势范式中适应这种不对称性。理解其中的原因非常重要,因为它们会对国防和安全界产生影响。需要注意的是,多年来我在许多兵棋推演中都观察到了这种现象,老实说,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它的意义,所以本文的不是将错误归咎于某人,而是提醒国防界要注意这些微弱迹象的本质。


蓝方对阵员和裁判会直接响应兵棋目标,而这些目标通常与常规军事力量应用相关。这本身就为兵棋对阵员、裁判和分析师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这反映了国防界在总体认识上的局限性。不论朝鲜攻打韩国还是俄罗斯攻打波罗的海国家,从过去到现在,我们在很大程度上都以常规军事攻击来定义威胁。


在冷战后的环境中,这些想定——所谓的重大应急行动——仍然主导着美国的军事计划。而它们的目的不仅是为部队结构和发展、后勤以及指挥和控制安排提供基础,而且是为了评估拟议平台、武器和系统的潜在效用和成本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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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 9/11 之后,当反恐和反叛乱行动成为国防界日常关注的重点问题,常规想定仍然为部队的发展提供指导,而且国防界继续在认识上存在局限性。多种因素综合在一起,促使我们被引导到该焦点上。


首先,常规部队发展是资金投入的方向,因此各军种都制定了强大的制度激励机制,用以证明部队结构的合理性,而这意味着常规作战能力。其次,将计划建立在最坏情况的基础上是自然且慎重的选择,而且在整个历史上最坏情况一般以常规军事入侵为特征。第三,强大的常规力量,加上核力量,被认为构成了最强有力的威慑力量。所有这些成为在兵棋推演中重点关注常规战争的令人信服的理由。


除了制度原因限制了认识的之外,我通过一系列兵棋推演我还发现了更深层次的因素。美国海军战争学院实施了一系列以威慑和升级为重点的兵棋推演。他们在兵棋设计上遵循了我在前文中提到的原则。想定以美国与另一个大国之间的危机为特征,尽管红方也具备核能力,比较而言,美国享有显著的常规力量优势。该系列兵棋的的一个显著特点在于对阵员的性质。他们大多是来自情报界和政策界的资深人士,有多年的专业经验,而且彼此熟悉--至少在声誉方面。


这些对阵员被分为蓝方和红方小组,并被告知信号是推演的一个重要方面。大家会认为,专业联系及相同制度环境相结合,将便于信号的解读——在这种结构下它们模拟了两国将在危机中体验的动态性。但事实并非如此,蓝方一直在误读红方的信号,这造成了本来可以避免的危机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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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识别出微弱信号之前,我一直感到很困惑。蓝方一直从常规军事优势角度来界定问题/争议。就像一句老话所说的,如果你只有一把锤子,那么什么都看起来像钉子。这不仅影响了蓝方的行动,还歪曲了它对红方信号的理解。红方一直尝试发出信号,表明危机中的问题对它有多重要,但蓝方一直在忽略或误解这些信号。

还有一种类似的微弱信号,来自美国所有高级战争学院的选修课学员进行的一系列教育兵棋推演。这些兵棋,被称为“联合海陆空模拟”,围绕虚拟的朝鲜战争构建,蓝方各司令部由各军种院校的学员扮演。红方代表朝鲜和中国,由美国国家战争学院学员扮演。


尽管在蓝方对阵员看来一系列行动都取得了成功,但红方能够在一周的行动中将蓝方逼入政治困境的情况并不少见。蓝方对阵员并未意识到这些问题,在推演结束后的讨论中,面对兵棋结果的的政治方面,他们感到震惊和沮丧。这些推演发出的微弱信号表明--正如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指出的,政策主导着战争。拥有最大规模军队的一方,在一场无法进行殊死搏斗的争端中,并非总是能够保持优势。


尽管在目标、设计和对阵员方面存在差异,但在过去几十年进行的几十场军事兵棋推演都产生了类似的信号。实力较弱和实力较强行为体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差异,而战争中的大多数不对等定义都未能捕捉到这一点。虽然这些兵棋没有准确地表明中国建造岛屿或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的可能性,但它们试图提醒我们要注意自己认知的局限性,进而提醒我们要注意容易产生影响的意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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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目的并非指责任何人,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出现疏忽,而是要让国防界意识到兵棋推演的更深层次和更微妙方面。就实力较弱但敌对国家想方设法绕过我们的军事优势的动机,预先提出警告,有助于我们更有效地阻止或对抗灰色地带的行动。本文描述的双方兵棋设置为人类竞争提供舞台,而且能够揭示“未知的未知情况”。

警惕兵棋中产生微弱的信号是一回事,而将这些信号转化为某种行动则是另一回事。问题在于,这些信号本身无法为资源投入、权衡取舍或风险评估提供明确的理由。要让有决定权的人信服于这些信号,我们必须采取一些中间措施。而和兵棋推演得出的其它结果一样,这些信号可能让人们提出更多问题。换句话说,这能够将人们引入另一或新的研究方向,而 这有时被称为研究周期。


识别到这些信号后,我们必须首先清楚地表达出所识别的内容,然后将其转化为某种研究问题。可能一次推演中发出的信号会被认为是虚假的,但如果它再次出现,或者识别者认为有一定意义,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进行报告并弄清楚后续评估其含义需要哪些步骤。


这些信号被转化为研究问题后,则可能出现在报告甚至期刊文章中,那么这就不再是某种信号,而是变成了一个问题,其中有太多变数值得进一步推测。杰里米·塞宾斯基认为,有效使用兵棋推演需要国防部内部有“积极生态系统”,并提出了兵棋设计师应该向赞助人提出的三组问题,包括赞助人希望兵棋为其机构做些什么。


而我想为赞助人和兵棋提供者补充一组问题,其中包括:“你是否准备好承认并接受与兵棋目标没有直接关联性的推演信号吗?” 这种警报有助于我们意识到所有相关问题,并增加能够检测到微弱信号的机会。


此外,对于各个负责创新和战略的办公室来说,指派某人寻找微弱信号也许并不是浪费时间,但要发现这些信号,必须了解兵棋推演如何发出微弱信号,否则兵棋只会产生我们预期的内容,这比可能的要少,也比我们需要的要少。


本文作者为罗布特·C·鲁贝尔,2001年退役后加入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教师行列,后担任学院兵棋推演系主任,之后升任学院海军战争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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