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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说“记忆”本身是异常复杂的现象?

2022-07-01 20:17:36


虚假记忆屡见不鲜“麦克马丁案”并不是有关虚假记忆的唯一个案,相关的事例常常见诸报端,尤其是在心理治疗领域更是屡见不鲜:1986年,美国威斯康星州一个名叫蔻尔的女士求治于心理医生,在治疗过程中,心理医生采用了催眠术以及其它一些暗示性的疗法,使


在你回想往事的时候,你是否相信你的记忆是真实的?

恐怕每个人对此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是科学家却提醒我们:我们回忆的事情和真实事件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像照镜子那么简单,有时候反而像是“哈哈镜”一样,照出另外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像来。

为何说“记忆”本身是异常复杂的现象?

最近十几年,科学家发现,记忆其实有着极大的灰色地带,存在太大、太多的盲区。记忆甚至是可以假造的,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是可以通过各种心理操纵手段,让当事人觉得确实发生过!这叫做“虚假记忆”。这种现象至今仍是个热门话题,它是伴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一个家喻户晓的案例——“麦克马丁案”而引起人们警醒的。

离奇案件始末

“麦克马丁案”,也叫“麦克马丁幼儿园骚扰案”,是美国第一起“多受害人、多罪犯”类型的儿童侵害案件,这个案件创造了很多记录——它的审理过程一共延续了6年多,是美国历史上案件审判最长的一起;整个审讯费用达到1500万美元,因此也是当时“最昂贵”的刑事案件。案件的审判结果却出乎任何人预料——没有任何人有罪!

麦克马丁幼儿园坐落在美国加州曼哈顿岛海滩,由麦克马丁·布齐女士所有,麦克马丁的儿子雷是该校的兼职管理员。1983年8月12日,一位名叫朱蒂·约翰逊的女士突然向警察控诉说,她的儿子被幼儿园里的雷先生调戏,警方经过了一段时间调查后,于9月7日拘捕了雷。

为何说“记忆”本身是异常复杂的现象?

之后,曼哈顿岛海滩警察局的警员向麦克马丁幼儿园的学生家长散发了一份调查信,信中说,雷可能强迫过孩子们参与色情游戏,他可能还对一些幼女进行了性侵犯。信件要求家长们寻找相关事件的信息。

接下来,该幼儿园的数百儿童被召集到儿童协会进行询问和特别体检。儿童协会的医务工作人员对150个孩子进行了体检,根本没有发现孩子们受到性侵犯的身体方面证据,但是,医生们采取了一种新的心理测试方案,这个方案能够激发孩子们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有关性侵犯的潜在记忆,结果,这一次医生们断定:大约120个孩子被性虐待过!很快,这个数字又增加到360个。

刹那间,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恐慌,特别是这些孩子的家长,爆炸般闹开了!滑稽的是,附近其它几个学校也紧接着传来儿童性虐待的控诉,所有这些学校的教师被称为是魔鬼信徒,隶属于一个儿童色情团伙。总共大约有100名教师被指控犯有儿童调戏或虐待罪!

被“鼓励”出来的记忆

为什么孩子们之前都没有告诉家长任何相关情节,但被问询时却“恢复”了记忆呢?事件过后人们才知道,那些只不过是儿童协会的“记忆专家”鼓励出来的虚假记忆。这些所谓的专家专门设计了有关雷先生对幼儿进行性侵犯的种种问题,然后诱导这些孩子回忆出当时的场景,在工作人员不断地暗示和鼓励之下,孩子们果然回忆出很多雷先生骚扰、侵犯他(她)们的情节。

当时出来指证麦克马丁一家的“勇敢”孩子凯尔,十几年后向全世界讲述了他当年的真实经历。他在提到当时儿童协会的询问情景时说:“我记得他们问我非常奇怪的问题,比如雷有没有碰过我,我告诉他们在我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们几乎是哈哈大笑,甚至有些讥讽地说:‘哦,孩子,我们知道在你身上确确实实发生过一些事情,为什么你不直接都告诉我们了呢?’每次只要我做出了他们并不喜欢的回答,他们就会再问我一遍,那正是在鼓励我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那么他怎么能在控告的资料中把受到种种残酷虐待的情景描述出来呢?

“我是通过回忆对教堂痛苦感受,来‘制造’出他们想要的邪恶行径的细节。我们每周都要去那个教堂,但没有人想去,一路上,我们几个孩子都在哭喊、踢打,企图逃脱,这是我最不堪回忆的经历,所以我把去教堂的细节进行修改,变得更为恐怖,然后告诉他们。”

“当我说那些事情发生过时,我感到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惭愧,因为我撒谎了。但是我的父母说,‘你做得很好,别担心!’周围每个人都说,他们为我感到多么骄傲。还有,有那么多孩子说所有的事情都发生过,所以如果你说了‘不’,也没人会相信你。”一次次这样的“鼓励”,导致小凯尔不断“描述”出得以“恢复”的记忆。

为何说“记忆”本身是异常复杂的现象?

值得强调的是,凯尔和别的孩子有点不同,他当时是比较清醒的,他明白自己是在撒谎。后来的证据表明,很多别的孩子当时在被问到这些问题时,不知不觉地产生了虚假的记忆。

儿童协会工作人员询问孩子们的问题都具有明显的倾向性,如果他们得到了一个孩子描述的细节,他们就会把这些编在问题清单里面,提问其他的孩子,这种问题总是会从年幼的孩子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于是,恶性循环就愈演愈烈,似乎多数孩子都经历了类似的情形。

有些孩子的证词非常奇异,除了被性侵犯,他们还看到了巫师飞舞,乘着热气球在天空旅行,还被带到一个秘密的地下通道去(调查人员后来千方百计想寻找,但从未找到过)。有些孩子还说他们被迫玩一个游戏,叫做“裸露的电影明星”,那时他们被逼拍摄裸照,但在调查中同样没有发现任何照片。这些“经历”倒是都有其原型,比如说,所谓的秘密通道,其实是孩子们玩过的一个把橱柜拼接起来,可以钻进钻出的捉迷藏游戏。经过“扭曲”,这个情节变成了雷先生的一项惊人“罪名”!

虚假记忆屡见不鲜

“麦克马丁案”并不是有关虚假记忆的唯一个案,相关的事例常常见诸报端,尤其是在心理治疗领域更是屡见不鲜:

1986年,美国威斯康星州一个名叫蔻尔的女士求治于心理医生,在治疗过程中,心理医生采用了催眠术以及其它一些暗示性的疗法,使蔻尔回忆起了一些她幼年时根本没有经历过的恐怖事件,比如自己曾参与过邪恶的迷信活动、啃食婴儿、被迫观看幼年朋友被人杀害的恐怖场景等,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真实的,而更像是一场场噩梦。事后,蔻尔意识到自己被人灌输了虚假的记忆,于是她控告这位精神病医生治疗失当。1997年3月,这个案子以蔻尔女士获赔240万美元了结。

1992年,在美国密苏里州,一位名叫贝斯的女士在治疗师的诱导下,回忆起她父亲(是一个神职人员)在其7岁至14岁之间经常强奸她,并使她两次怀孕的虚假记忆。在上述说法公开后,她父亲被迫辞去了神职,然而,后来对她进行的身体检查表明,她仍然是处女,更是从未怀孕。于是,贝斯对治疗师进行了控告,并在1996年获得了100万美元的赔偿费。

⋯⋯⋯⋯

在上述案件中,当事人在接受心理治疗过程中都产生了对童年受到虐待的虚假记忆,并且以后都否定了这些记忆的真实性。日益增多的研究结果表明,在恰当的环境下,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很容易被灌输虚假的记忆。当我们同他人谈话时,当我们受到暗示性的讯问时,当我们阅读或看电视上对于有可能在我们身上发生的某件事情的报道时,虚假信息都有可能侵入我们的记忆。

受媒体报道影响而产生虚假记忆的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是发生在2002年美国华盛顿的一次多名目击者记忆出错事件:一名疯狂的狙击手在公路上接连作案,先后枪杀了10人,有多名目击证人在几次报告中说,当时看到一辆白色的卡车从犯罪现场逃之夭夭,然而当最终将犯罪嫌疑人抓获时,却发现他驾驶的是一辆蓝色小汽车。显然,这些目击者不可能集体撒谎,但为什么他们的所见与事实出入如此巨大?后来研究人员发现,目击者所说的一辆白色卡车在媒体报道的第一次枪杀案现场录像中出现过,很有可能是这些录像的反复播放“污染”了目击者的记忆,使他们下意识地记住了“白色卡车”。

虚假记忆造成的悲剧

此外,如果我们对以前发生的事有着错误的记忆,会有什么影响吗?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影响的。但有时候,虚假的记忆会造成巨大的伤害,不仅对回忆者本人来说,对别人也是这样——“麦克马丁案”就是个典型的案例。这宗案件的审理过程延续了6年,最后终于被撤销,原因之一就在于诉讼过程中,多名证人的证词混乱不堪、矛盾百出,显示出那些儿童“被唤起的记忆”,其实只不过是儿童协会“记忆恢复专家”往儿童的意识里灌输的虚假记忆。

这是美国司法史上最有名的案件之一,它造成了巨大恶果:即使没有任何犯罪的证据,被告麦克马丁家族成员仍然都受到几年的监禁。审讯过后,麦克马丁幼儿园被关闭,并被夷为平地;其他8个传出相似案件的学校也被关闭,再也没有重开过。涉及这次事件的成百上千的孩子,如今已是成年人,他们仍相信自己曾经受过侵害,因为对他们而言,这种被误导出来的记忆阴影在他们脑中挥之不去,已经变成确确实实的经历!有人统计过,在他们当中,大约20%受到严重影响,10%丧失了情绪控制能力,1%最终选择自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存在于他们大脑中的虚假记忆。

我们还可以在其他案例中看到虚假记忆的危害性是多么可怕!1986年,美国一个名叫罗纳德·科顿的青年人被指认强奸了一名22岁的女大学生。当时受害者认定科顿就是强奸她的罪犯。然而,11年后的一项DNA测试表明,凶手另有其人。后来另一个名叫博比的人承认了强奸案是自己所为,后来的检测结果也证明此人方是真正的罪犯。

是“想象”导演了这场戏

问题是,如果这些“被恢复的记忆”是不正确的,那它们是从哪来的呢?为什么人们的大脑会相信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科学家们的研究揭示了其中的缘由:人的记忆复杂且易损,它与看录像的原理不太一样,倒更像是用一堆彩色碎片拼出一幅五彩图。除了实际的事件,记忆还从图像、无意中听到的对话、梦境、暗示和想象中得到。它们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大脑中通常用来管理真实感受的那个部分,与管理想象的部分有所重叠,因此,一个凭空想象的事件可以在脑中留下记忆,并且与真正经历的事件所留下的记忆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当大脑要储存对亲身经历或者想象的记忆时,会用相同的神经和相同的储存方式。

这么一来,回忆一件事是否曾发生过,与想象这件事的发生,在大脑中其实是一个相同的过程!如果有人问你某一件事是否发生过,你就会去想象这件事。日后,也许是一天或是一年之后,别人再问你这一件事是否发生过,你将会很难去分辨这件事是否发生过,或只是想象而已。

而在心理治疗过程中,让患者用想象来恢复对过去的记忆,是心理医生常用的方法。调查表明,大部分心理医生在唤起患者早已忘记、深藏于潜意识里的幼时经历时,要求患者张开想象的翅膀,随意想象。一个心理医生甚至直截了当地对患者说:“花些时间来设想你曾经受到过虐待吧,不要担心想象是否正确,只要让你的想象讲得通就可以了。”

这些想象方法甚至能使患者回忆起婴儿时期的种种事情。我们知道,成年人几乎不可能回忆起他自己一岁时的各种经历,因为一岁时人的大脑还远未成熟,在记忆的产生上起着关键作用的海马体甚至还没有成型,根本无法产生和存储长期记忆。但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发明了一种催眠加诱导的方法,积极鼓励受试者通过想象构建出婴儿时期的经历,居然能使人都产生出了对婴儿时期的记忆,并且回忆者都坚信——这些婴儿时期的记忆肯定是真实的!

研究人员还发现,受试者设想未曾做过的事情的次数越多,那么就越有可能“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这件事情。这表明,不断重复的想象行为使人对虚假的事件产生越来越熟悉的感觉,并且这种熟悉的感觉被错误地当成对过去事件的记忆。

记忆本身也陷入虚无?

看来,正如科学家后来研究的那样,我们的记忆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事实与幻想的混合,还有些纯粹是虚假的,不管那些记忆看起来是多么真实。

我们怎样才能确定童年受到的虐待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呢?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很难区分哪些是虚假的记忆,哪些是真实的记忆。不过,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真实的记忆和虚假的记忆之间存在着一些差异:受试者用来描述真实记忆的词语较多,并且真实的记忆要比虚假的记忆清晰一些。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脉络可寻,细节更有条理,而凭空想象出来的记忆则很空洞,受试者不能回忆出更真实、更丰满的细节,这些差异能使专家们区分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想象出来的记忆。然而,对于普通的旁观者来说,那可就很难区分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记忆是虚假的。

难道我们就这样陷入了“真”“假”的虚无主义陷阱里?事情还没这么悲观,尽管我们对“回忆”的客观性表示怀疑,但是借助科学仪器,我们还是能够区分哪些记忆是真实客观的,哪些记忆是想象的。利用现代电子扫描仪,可以观察到大脑各个部位对信息的处理过程。科学家已经发现,真实记忆与虚假记忆相比,在电子扫描仪上显示的大脑图像有不同之处。所以,依靠更多专业化的判别标准,还是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辨别记忆真假的。

其实,从根本上来说,即使被我们视为真实的记忆也不一定靠得住,记忆中的事实与实际发生的情况常常相差太远,这就是为什么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情的回忆常常很不一样的原因。而且人们的记忆也是在不断变化的,记忆在不同的环境中被唤醒之后,逐渐会被修改。

我们曾经以为人类的大脑就像一个电脑硬盘,忠实地记录生活中的数据,但现在科学家发现,人类的大脑是一个高度活跃的器官,它过滤、校订、有时候甚至自己虚构记忆,而且很容易被操纵。

人类的记忆与痛苦、快乐等情感有着直接的联系。我们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通过各种方式保存自己的记忆,维持对事件记忆的真实性、确定性,但是,现在看来,这种恢复记忆的努力总是容易受到外界因素干扰,不是因为人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记忆本身就具有容易改变的特征。这一点极其发人深省,它揭示了一条重要规律:我们的快乐和痛苦只是一种精神状态,是靠心理活动维持的,而记忆活动就是心理活动的一个主要内容。所以记忆本身的主观随意性直接影响到我们的感情,过去经历的真实与否倒并不重要了。在麦克马丁案中,是那些被误导出来的记忆而不是真实的事件伤害了人们的感情,使当事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痛苦。相反,那些愉快的记忆(不论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总能让人感受欢乐,而是否有那些快乐的事件发生一点也不重要了。

看来,“记忆”本身就是个异常复杂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