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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僧肇的《物不迁论》(一)

2022-08-03 23:43:40


“法”有两个含义:一为佛法,佛法就是佛家最高的道理,或者,佛家对有色世界本相的根本看法,如十二因缘、空不异色、万法本寂、因果报应、念念断灭,都是佛法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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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肇 (384-414) ,东晋僧人。姓张,为佛教四大翻译家之一 鸠摩罗什的 高徒,被罗什赞为“中华解空第一人”。他留下的肇论四篇是大乘空宗在中国的开花结果。僧肇获得如此高的理论素养其机缘来自他跟随鸠摩师的译经,僧肇由此得以阅读大量的般若经典,在充分消化原典的基础上,僧肇写了著名的四篇文章,在理论上探讨大乘空宗的立论基石的可靠性。


僧肇四论非常晦涩,很多学佛的专业人士看了也头大。我对佛学一直是个观望者,不是佛学研究的专业人士,也不是佛教中的信徒,但早年因研究现代新儒家,我在佛学义理上(而非佛教史)也下过相应的功夫,对僧肇四论并不陌生。今天早上翻看公众号,看到西北大学路传颂教授一篇文章,题为“ 《物不迁论》的时间观念及其双重困境”,发表在 2019 年《哲学研究》第五期上,路从西方哲学的视角讨论《物不迁论》,与佛典较为隔膜。不过,他谈论“僧肇”倒让我有了兴趣,往事尘烟又泛起,顺便为大家解读一下这篇佛教史上号为难解的《物不迁论》。


《物不迁论》文章虽不长,通俗地解读篇幅就较为长了,所以我也是分片去做。按照老例,下一篇何时去做,看自己的兴趣。

《物不迁论》原文解读:

【原文】 夫生死交谢,寒暑迭迁,有物流动,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


【解读】:文章一开篇就否定俗世变化的观点。生死的变化,寒暑的变化,物流的变化,这些都是普通人正常的思维,但都是假象。普通人为什么有变化的观点呢?究其原因,是因为人皆有欲望,有欲望必有记忆。若没有记忆的串联,上一念与下一念不会有相应的关联,欲望就无从产生。故此,有记忆必有连续性,有连续性就产生前念不灭后念又起,念与念之间就形成一个意识流,人的各种欲望就寓托在意识流中,只要意识流不断,人的欲望就不会熄灭。所以佛家说进入西天佛境,只要涅槃了才可以。


未修行的普通人看到一切都是动的、转的、连续的、有因果的,都是有念念之间的相互比较而变化不居的。


譬如,我们看一个人,会看到他会变老,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有对他年轻的记忆,这种记忆并不消灭,曾未断过,通过念念相续地保存了下来,佛家说这就是人生悲苦的全部根源。解脱之法只要断念,断念的根本之途径就是死亡。故此,我可以说,佛家是向死的修行,或向死的价值追求,佛徒的乐趣就是追求解脱的死亡,他不是不修行就死,而是修行至死,这才叫解脱生死,这才是佛徒最大的乐趣。否则一个人不修行的死,还是要进入六道轮回,还摆脱不了一生一世的愁苦与欲望的大悲。


故此,佛徒之所以不畏怖死亡,大雄无畏根源于此,秘密在此,佛徒们之所以传颂舍身饲虎的佳话,在于其修身与最高追求就是涅槃掉,若用大白话,就是高级地“找死”。儒家没有高级地“找死”,但也有“舍生取义”的追求,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儒家不追求彼世界,没有另一世界的追求。佛徒是有意追求,二者之区别也。两者相比较,儒家更加的勇敢,明知道彼世界为虚无,在大义面前也愿意勇敢地承担。故此,宋明儒常常骂佛徒畏怖死亡而寻超脱。这里的“畏怖死亡”是指如世俗人一样的死亡。


我们再返回来,接着上面的话题说。


正常人看到一个人年轻过,又看到他年老的状态,记忆又会自动地前后比较,便得出一个结论:人也在时间中“流动”而发生变化,在流动中人由年轻而变老了。有了这样的结论后,我们的感情又附着在上面,伤春悲秋就来了,我们因此变得脆弱,变得悲伤。


结论是:看到运动变化是欲望的表现,欲望必须通过连续性的时间进程来显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佛家一定要断灭时间观念的原因。佛家为了断灭时间的连续性,就发明一个叫刹那生灭的时间观,时间被极短的时间点分割开来,前一刹那与后一刹那没有连续性,都是断灭的,因为你有欲望,你才把断灭的时间点串联起来,产生幻象,产生对幻象的迷恋,于是产生人生的七情六欲,产生六道与三世轮回。


僧肇的观点就是抓住时间抓住运动说话,打击世俗的时间观或运动观。


这些为僧肇所讥笑:“ 余则谓之不然”也 。你们都没有看到真相,所以才如此,那真相是什么呢?


【原文】 何者?《放光》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解读】 :为什么变化是假象?僧肇引述《放光》两句话证明:“ 法无去来,无动转者 ”。《放光》即《放光般若》,为大成佛学的经典,一般认为是由竺叔兰、无罗叉等人共译。


先讲一讲 “法”。“法”有两个含义:


一为佛法,佛法就是佛家最高的道理,或者,佛家对有色世界本相的根本看法,如十二因缘、空不异色、万法本寂、因果报应、念念断灭,都是佛法的奥义。

“法”还指有色世界,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是有色世界,都叫“法”。


佛法与有色世界的“法”是什么关系?


佛法与有色世界本为一体,一而二,二而一。佛法的诸多道理也是有色世界的本相。在佛教徒看来,两者本不可破析开来分别去看。若一定看成:一边为佛法,一边为有色世界,就容易固守顽空,从有色世界之外去参悟佛法,反而中了魔道。


现在很多学佛的天天读佛经,就是不管世界上发生的事,这种人一辈子也修不了佛,一辈子也证不了究竟之果,因他中了魔道了。


老毛在六五年六月二十六日《对卫生工作的指示》一文中说:有的人“书读的越多,越蠢”,说得就是这类人。他们不从生活中磨练道理,只是一直在书本中相互比较道理,在象牙塔里分析,这本书与那本书的比较,这个道理与那个道理进行比较,越比较越愚蠢。尤其学儒道佛的,一定要在生活中参悟道理,不能光看书本,讲道理也不能本来本去,尽掉书袋,这些都是没有充分消化的现象。不从生活经验中消化圣人之言,道就不能内在你身上,佛性就不能在你身上显现出来,你怎么正究竟果呢?


佛家的修行与儒家阳明良知说很相似,王阳明的良知说要在事事物物上淬炼良知,不能空空地玄想良知。佛家的修行也必须在污染世界中拯救他人,从而磨练佛性,参悟大空的本性。故此,佛家最喜欢“放下屠刀”者,此类人都是在尘世间打滚翻爬,历练太多,足够看破红尘本相。


“法无去来,无动转者”。“法”,从有色世界的角度看,普通人容易理解:来是生,去是灭,法无去来,即万事万物都是不生不灭的,因为前一念的物与后一念的物不是一个物,少年之我非白头之我,故此少年不来到现在,不会慢慢变老,也不从过去中消失,去的只是你念的去,这叫不来不去,故此无运动,也即“无动转者”。如从佛法来看,佛法只是有色世界的空寂本相,万物具此本相,空寂本身不来不去,不生不灭,无所谓动转了。


“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寻”是考察、探究的意思。“作”为道理、宗旨、原因。如果我们认真思考一下不动的原因或宗旨,怎么能够抛开动来求静呢?等于说,寻求佛家的道理,必须在世俗世界中磨练。什么是世俗世界?认为万物都是动嘛?有动就有连续,有连续就有过去现在将来,有三世,一定有业的因果,有因果一定有轮回转世,这些都是世俗世界,都可以从“认为世界是动的”推衍出来。


僧肇的结论是,一定要在动中求静,即,一定要入世才能出世。悟到“万法皆静”的道理,就可以出世了。六祖慧能讲“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把动约化为一心念欲导致风动幡动,其实风不吹,幡不动。唐代的高僧还是继续讨论僧肇的动静问题。


很多学佛的不入世,天天捧着佛经看,以为这样西天弥勒就会很感动,就会请他喝下午茶、聊通宵达旦的天,都是痴心妄想。


“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这两句不需多讲了,重复了上面的内容,僧肇强调了必须从动中求静。


“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僧肇重复了之前的结论:动静本为一体,不能分开看,有动有静。但不明道理的人很迷惑,他们认为动就是动,静就是静,分一个俗谛与真谛,其实俗与真本是一,真谛只是从俗中获真而已。不能空求一个真,劈开了俗。


“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缘使,即致使、导致的意思。真言,尤真谛也,最真实的道理,即是佛家讲的道理。滞,陷溺也。竞辩,各种道理相互辩论。真理在各种学术之间相互辩论中无法显露出来,而陷溺其中。宗,本义祖宗,代表大,一派之宗言其大也。途,尤道也。宗途即大道也。屈,扭曲。好异,喜欢新异学术。佛家大道理在喜欢新奇思想的好奇心中发生了扭曲。


僧肇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因此,动与静的终极道理不可以用语言轻易谈论。动与静的终极道理是什么呢?动的本相为静,静的本相不离于动。即色不离空,空不离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佛家的真理不能离开了世俗去求,世俗的真理就在佛家里面。

【原文】何者?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违真则迷信而莫返,逆俗则言淡而无味。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然不能自已,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岂曰必然?


【解读】何者?为什么动静的终极道理不可轻易用语言谈论呢?因为“ 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 ”一般情况下,谈论佛家的真理,就会违背世俗的看法。顺从世俗的看法,就会违背佛家的真理。真,万法空寂为真,即所谓万法皆寂、皆静。世俗见解正好相反,万法皆动,事事物物都在流动,都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中间不会有停息。两个观念正好相反。儒家讲阴阳变化、讲昼夜转变、四季流行、讲君子健行、讲君子修身不已,都是讲动。佛家说儒家是世俗的见解,未能了究竟法。马克思主义也讲动,讲一切都运动,在佛家看来也是世俗的见解,不高明,见不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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