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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肇《物不迁论》详释

2022-08-03 23:45:22


”)经论上的这两种看法(经说,非常;论说,不动),貌似截然相反,其实目的都是为了破除众生不同的偏执,言辞虽然不同而目的一样,岂能因为文字上的不同而认为其根本上有乖离分歧呢?因此,说事物是静止的,却没有片刻的滞住;说事物处于变动过程之中,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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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肇 (384~414) 其人:

东晋南北朝时期的佛学大师,被认为是中国化佛教哲学体系的奠基人之一。佛经翻译家鸠摩罗什的得意门生,罗什门下“四圣”或“十哲”之一,被称为“法门龙象”、“解空第一”。

《高僧传·僧肇》记载:释僧肇,俗姓张。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家境贫困,以佣书为业,遂因缔写,乃历观经史。志好玄微,每以《庄》、《老》为心要。后读《维摩诘经》,欢喜顶受,遂出家从鸠摩罗什门下。学善方等(大乘经典之总称),兼通三藏,20岁时,即名振关辅(京畿之地)。

僧肇著作:

僧肇擅长般若学,曾讲习鸠摩罗什所译三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成为鸠摩罗什门下“四圣”和“十哲”之一,而被称为“法中龙象”。僧肇才思幽玄,精于谈论,被鸠摩罗什叹为奇才,称为“解空第一”。僧肇著作多种,尤以《肇论》著名。

《肇论》是较全面系统发挥佛教般若思想的论文集。主要由四篇论文组成,即《物不迁论》、《不真空论》、《般若无知论》、《涅盘无名论》。这四篇论文最早见于南朝宋明帝泰始年间(公元465—471年)陆澄所选的《法集》目录中;后来到南朝陈时,又收进《宗本义》列在卷首而成今本《肇论》。《肇论》是个完整的体系,以般若为中心,对当时佛教所讨论的一些主要问题,也是佛教思想的基本问题,作了总结性的回答和阐发。

本文主要介绍《肇论》中的《物不迁论》,通过僧肇对“物不迁”的论述,彰显出名相概念的僵死本性,揭开名相造幻的大把戏,使修学者得以开启“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中道思想的契入机缘。


《物不迁论》原文及译注


夫生死交谢,寒暑迭迁,有物流动,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
白话:死与生交互代谢,寒暑四季相互更迭,万物流动变化不息,这就是人们对世界的通常看法。然而,我(僧肇)认为并非如此。


何者?《放光》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白话:为什么呢?《放光般若经》说:世间万法(万物)没有去来,没有流动变化。(注:《放光般若经》:“所言摩诃衍,亦不见来时,亦不见去时,亦不见住处。何以处?诸法不动摇故。”)
要探索万物没有运动流变(即“物不迁”)的道理,怎么能撇开动的过程来寻求静呢,而必须在动的过程之中寻求静。必须在动的过程之中求静,就意味着事物虽然表面看起来是运动的,但实际上是恒常静止的。不离开动的过程来寻求静,也就是说事物虽是静的但又不离开运动变化的过程。事实上,动和静本来就没有差异,而迷惑之人则认为两者不同。(注:对于事物的存在状态,一般人会认为要么是运动迁流,要么是静止不动。就是说,事物不可能既是运动迁流,又是静止不动。)正因为世人非此即彼或非彼即此的二元对立的观念,致使(超越二元的)真理徒然陷于语言辩论之中,大道被“彼此”对立的学说所歪曲。所以动静之至理,是不容易说清楚的。



何者?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违真,则迷信而莫返,逆俗,则言淡而无味。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然不能自已,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岂曰必然?
白话:为什么呢?宣说事物的真理就会违背世俗之见;而顺从俗见就会违背事物真实之理。违背了真理,就会使人迷失本性而不知返真,而逆俗之见言淡无味,难以引起世人的关注。(此语出自《老子》35章:“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使得中智之人对此将信将疑,下智之人抚掌笑之而不予理睬。(此语出自《老子》41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近在眼前而不能觉知的,恐怕只有事物的根本之性了!虽然动静的道理很难说清,可是我还是要尝试探寻一下,不敢说一定正确啊!


试论之曰:《道行》云:“诸法本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
白话:我姑且尝试论述之。《道行经》说:从根本来看,一切事物,来无所来之处,去也没有所去之处。
《中论》说:从方位上看,我们知道事物(好像)已经离去;但是,已经离去的事物(实际上)并没有到达新的方位。(《中论》卷1《观去来品》:“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已无去。”)
此二经所说都是就运动现象来求静,由此可知,事物不迁流变化,是十分明白的。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
然则所造未尝异,所见未尝同。逆之所谓塞,顺之所谓通。苟得其道,复何滞哉?

白话:常人所谓的运动变化,是根据过去的事物不能来到现在,因而说事物是变动的而不是静止的。然而我所认为事物是静止的,同样是根据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的事实,所以说事物是静止的而不是变动的。认为事物是变动的而不是静止的,是根据过去的事物(因消失而)不能来到现在。认为事物是静止而不是运动的,根据是过去的事物(因滞留而)不离开过去而来到今天。
如此可以看出,立论依据虽然是一样的,但见解却大相径庭。违背真理则阻塞,随顺真理就畅通。如果领会了由“物不迁”所引出的真理,哪里还会有想不通而凝滞疑惑的呢?


伤夫人情之惑久矣,目对真而莫觉!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
白话:可怜啊,人们这种迷惑思想由来已久了,面对着真理,却无法觉知!既知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却认为现在的事物可以回到过去!过去的事物既然不能来到现在,现在的事物又怎能回到过去呢?


何则?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复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
故仲尼曰:“回也见新,交臂非故。”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既无往返之微联,有何物而可动乎?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复何怪哉?

白话:为什么呢?在已过去的时间里找过去的事物,它在过去确实存在过;在现在的时间里找过去的事物,的确找不到它。既然现在不包括过去的事物,可见(过去的)事物不曾来到现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个事物确实存在过,可见事物并不曾离开过去。反过来看现在的事物,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回到过去去。所以说,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不会从现在回的过去;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不会从过去来到现在。
所以孔子说:“颜回能随时看到事物的变化,顷刻(交臂)之间,事物就不再是原来的事物了。”如此,事物不在时间里变化(今昔不相往来),是再清楚不过的。既然过去、现在之间没有丝毫联系的迹象,还有什么事物可以说它有运动变化呢?那末,说吹倒山岳的暴风是静止的,说滚滚的江河没有奔流,说飘荡着的微尘没有浮动,说经天的日月未尝巡回,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噫!圣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于川流。”是以声闻悟非常以成道;缘觉觉缘离以即真。苟万动而非化,岂寻化以阶道?
复寻圣言,微隐难测。若动而静,似去而留。可以神会,难以事求。是以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耳。岂曰去而可遣,住而不可留邪?

白话:唏嘘!孔子曾说过:人生短暂,其逝速快于川流。(《论语·子罕第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因此,声闻根性之人领悟了世界并非常住之理而成道(四谛);缘觉根性之人觉悟了世间的万物及其现象都是因缘聚散之理而领悟真谛(十二因缘)。如果只是看到万法(表面上的)迁流运动,却没有看到(根本上的)“非化”之理--即万法没有运动迁变(物不迁),那么,又怎么能通过沿循幻化之相(万法流动)而逐步通达真谛呢?
反复体悟圣人教导,实在是精微奥妙难以揣测!世间万法似动实静(法也无自性),似乎(已从当下)离去,其实还是留驻的。这样的道理只能心领神会,难以在事相上寻求。因此,说事物离去未必是真的离去,其目的在于闲息(破除)世人所谓的惯常观念。说事物的不变未必是真的不变,在于消除世人认为事物有变动的成见罢了。怎么能一说到变化,就认为事物可以遣送流变?一说到滞住,就认为事物不可能停留不动呢?



故《成具》云:“菩萨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诃衍论》云:“诸法不动,无去来处。”斯皆导达群方,两言一会,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不迁,故虽往而常静;不住,故虽静而常往。虽静而常往,故往而弗迁;虽往而常静,故静而弗留矣。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临川,斯皆感往者之难留,岂曰排今而可往?
白话:因此,《成具光明定意经》说,菩萨处在执着邪常的众生当中,而演说无常(事物表面上是运动迁流)的教法,目的在于破除众生的邪常见解。《摩诃衍论》说,世间万法(万物)都是不动的,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大智度论》卷51《含受品》:“须菩提,一切诸法不动相故。是法无来处,无去处,无住处。”)
经论上的这两种看法(经说,非常;论说,不动),貌似截然相反,其实目的都是为了破除众生不同的偏执,言辞虽然不同而目的一样,岂能因为文字上的不同而认为其根本上有乖离分歧呢?因此,说事物是静止的,却没有片刻的滞住;说事物处于变动过程之中,却没有丝毫的迁变。因为事物是不迁变的,所以事物虽处于变动过程之中而常静;因为事物是不滞住的,所以事物虽静却时刻处于变动过程之中。事物虽静止而处于不断变动的过程中,故在变动过程中该事物并没有迁变;事物虽处于变动过程之中而常静,故而它静但却并没有滞留。因而庄周之所以有“藏山”之论(《庄子·大宗师》:把船藏在山谷里面,把山藏在深泽之中,可说很牢固了。但不知不觉中,大力的造化已默默地迁移,而昏昧的人还丝毫不觉察。)孔子之所以“临川”之叹,都是感叹世间事物不断流变难以挽留(万物皆无恒常不变的自性),(正因为此)当下的事物又怎能离开当下,而去往别的时空呢?


是以观圣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见得也。
白话:因此,如果能悟入圣人之见,就会不同于世人的所见所得了。


何者?人则谓少壮同体,百龄一质,徒知年往,不觉形随。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其斯之谓欤?
白话:为什么呢?一般人总认为人从少年到壮年是同一个躯体,活到一百岁,还是这个躯体。他们只知道年龄在消逝而不感到人的躯体随着年龄一同变迁。所以梵志出家,头发白了,回家后,邻人们见了他,说从前的梵志还在吗?梵志说,我好象当年的梵志,又不是当年的梵志。邻人听了感到惊讶,认为他乱说。(庄子)所谓“有力者(造化)背着天地奔驰,熟睡(昏昧)的人还不觉得”,难道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则方言以辨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
白话:因此,如来根据世俗人的执迷不悟,用善巧灵活的言教解疑去惑,凭着动静不二的真心,讲说各种去留不一的法门。这恐怕只有圣人的言教,才能使人们通过不同的途径达到不二的真理了!


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而征文者,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聆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迁之者,何也?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动;称去不必去,谓不从今至古,以其不来。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故各性住于一世。然则群籍殊文,百家异说,苟得其会,岂殊文之能惑哉?
白话:所以,就真理而言,就有事物不迁变的说法;为了引导世俗的人便于理解,就有(事物)有变化的说法。尽管有一千种不同的论调,而最后归宿到一个真理。至于那些死扣字眼的人,一听到不变之说,就认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断见);听到变化之说,就认为现在的事物可以回到过去(常见)。既然叫做过去和现在,(就是认为过去的事物不同于现在的事物),为何要认为“有一个事物在迁流运动呢?
所以说事物“去往(别处)”,却不必理解为事物真的“去往(别处)”,因为事物都各自存在于(停留在)其所处的时空,都没有真正离开其所处的时空;说事物(从其所处的时空)离去,却不必理解为事物真的离去了,过去的事物并没有离开过去,而来到现在,同理,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回到过去。事物没有从过去来到现在,所以事物不会往返于古今之间。事物没有真实的迁流运动,所以事物就各自停留在其所处的时空。那末,尽管经籍的文句不同,百家的学说各异,如果能够领会圆融、贯通真俗二谛,文句的不同难道就能困惑我们吗?


是以人之所谓住,我则言其去;人之所谓去,我则言其住。然则去住虽殊,其致一也。故经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
白话:因此,一般人认为万物不变,我就说它是变动的;一般人认为万物变动,我就说它是常住不变的。那末,动静虽然在说法上有差别,而实际上没有两样。所以《普要经》说,“正面的话好似反面的话,几个人能懂呢?”这话是有根据的(都是破执的方便而已)。


何者?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然则四象风驰,璇玑电卷,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是以如来,功流万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弥固。成山假就于始篑,修途托至于初步,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功业不可朽,故虽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迁。不迁故,则湛然明矣。故经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信其言也。
白话:为什么呢?人们总是在当下中寻找过去的事物,因为(他们认为)事物是变化的(昔物可至今);我却在过去中寻找现在的事物,因(找不到)而知道事物的不变。现在的事物若能回到过去,过去就应该有现在的事物;过去的事物若能来到现在,现在就应该有过去的事物,(而事实上)现在没有过去的事物,可见过去的事物没有来到现在;过去没有现在的事物,可见现在的事物不会回到过去。如果过去的事物不到现在来,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回到过去,事物就各停留在各自的时空中(译者按:这是说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将来的事物只存在于将来),还有什么事物可以贯穿过去和现在呢?那末,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日月星辰的运行,如果从根本(最细微之间)上看,即使它们飞快地运动,也可以说它们是不动的。因此,即使万世之后,如来的功业也是常存的;即使世界毁灭一百次,真理(道)将更加坚实而不可动摇。造山由第一筐土堆起,长途旅行从第一步开始。就是说,佛的功业是不可毁坏的;功业不可毁坏,所以它虽然过去,也不会消逝(化)。不消逝,所以不变。事物不变化的道理,显而易见了。所以,佛经上说,尽管经历了水、火、风三灾,而每人所造下的“业”却永远抹不掉。这话是不错的。

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复何惑于去留,踟蹰于动静之间哉?然则乾坤倒覆,无谓不静;洪流滔天,无谓其动。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白话:为什么呢?果与因不同时存在。对因而言,叫它做果,(所以)因不会在从前就消灭;果与因不同时存在,(所以过去的)因不会延续到现在。既然过去的事物不会消灭,不会延续到现在,那末事物不变的道理就很明白了。对于去和留还有什么迷惑,对于动和不动(的道理)还有什么疑惑的呢?那末,(即使)天翻地覆,也不能认为不是静止;(即使)洪流滔天,也不能认为它在运动。如果能深入领会当前事物的实质,不变的道理就不难理解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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