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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事 | 倪瓒·俗世之外

2022-08-04 02:36:34


无论如何,云林已成绝响,江渚之上,空亭之中,再无白衣狂士乘舟的身影,但后世文人心中,始终有一个位置留予那个名字——倪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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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林
(提示: 全文约4000字,灰字部分略过无碍。





喜爱山水之人,恐怕没有不知道倪瓒的。

这位性有清僻、孤傲不群的文人,拥有无忧的少年、清散的中年、平淡的晚年,跨越元明两朝,一生逍遥自在,最终因孤高的画境而被载入史册。

后人说:他的画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他的境界一定是最高的;或者说, 他即是境界本身 —— 犹文之屈原、曲之广陵, 是巍峨玉山之顶的孤松,始终被众人瞻仰,却无人能够企及。





描述一位画家的风度,多少语言都显得苍白,必须观看他的作品,才能感受他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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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君子图》 现藏上海博物馆

《六君子图》,至正五年所作,倪瓒时年四十五岁,刚刚变卖家产、栖隐山林。幅中仅仅描绘了六棵树、一片坡陀、数座远山,除此之外空空茫茫,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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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之间,没有飞鸟、没有风波,画面仿佛是静止的,凝固在一个永恒的瞬间。远处山岫横列,寥寥几笔而已;中央则不饰一笔,留出宽广的湖面;近处的坡陀上,六棵树悄然林立,面对空旷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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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静谧的气质由此笼罩了画面,也同样笼罩了观者,人们自然而然地沉默,又发自内心地感慨它的干净。

树的姿态绝不是纵横的,全部笔直地立着,只是微微俯仰揖让;线条仿佛被洗过,简淡、疏松,明明是枯涩的,却使人感到清朗温润;留白之间,墨色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像飞鸟掠过水面,山水也因此变得空濛而虚幻,令人忘却了它们的实体,只留下它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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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样的山水,有时会产生一种幻觉:远山、湖面、丛树、坡陀, 这既是平素惯见的山水,又是前所未见的天地, 它仿佛是道——用寻常事物映射伟大的哲思;又仿佛是禅——在一花一叶之间,洞见宇宙的无垠。

浮云杳霭,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
——苏轼

这便是倪瓒,笔下展现出绝对的静止——没有空间的振动、也没有时间的流逝, 一切只是一瞬,同样也是永恒; 亦展现出绝对的洁净——似乎多一笔都是一种罪恶。正是这两者,成就了他高旷的画格,也成为古往今来文人之境的顶峰。





「洁」

倪瓒的画,特点首在干净。

人生在世,有光便会有暗,有善便会有恶,所以人生最不可能避免的就是面对浑浊。
有些人选择同流合污,有些人选择委屈面对,有些人归隐山林、避而远之;也有如屈原者,洁身自好,绝不妥协。

倪瓒即是后一类人。他的洁癖尤深,据说时刻需要有仆丛侍奉他洗涤,门前的梧桐树被每天洗濯,直至洗烂了树皮;遇到庸俗之人,他更要远远避开,生怕沾染一丝俗气;
他的孤傲亦深,吴王张士诚请他作画,他说:“予不能为王门画师”,断然回绝,甚至撕裂送来的绢素;中年之后,他更散尽家财,乘舟浪迹江湖,自放狷狂之间。

东海有病夫,自云缪且迂。
书壁写绢楮,岂其狂之余。
——倪瓒自题

这样的人,笔下的画当然也要一尘不染般洁净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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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渚风林图 》 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一幅画能够干净到何种程度,只消看看倪瓒便知。

《江渚风林图》,宽不盈尺的一幅小画,倪瓒五十八岁时画下。此时他已寓游吴地五年,行踪不定,漂泊太湖各地。画中的湖山可能源自他的游历,更可能全然出自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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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初识山水的人,也会感到这幅画干净得过分。湖面,秋树,坡陀、远山,组合成为简单的画面、 线条与留白之间没有任何色彩、不见复杂的结构、不饰精巧的细节,只留下朴拙的形状,将山水提炼为隽永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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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倪瓒行为处处好洁成癖、日日濯洗梧桐,有北宗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的旨趣;那么他笔下的山水,则直抵南宗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的境界。
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树石似真似幻,山水时明时灭,它们构成了这幅画,却又似乎毫不关键,没有任何重量,随时将隐没在一片莽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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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渚风林图》题跋:
江渚暮潮初落,风林霜叶浑稀。倚杖柴门阒寂,怀人山色依微。至正癸卯九月望日,戏为胜伯徵君写此并赋小诗,倪瓒。

就这样,倪瓒用极克制的、减少到不能再减的笔墨,营造出空到不能更空的世界。好像只有这样的世界才符合他心中的画意,也只有这样的世界, 才能寄托他在现世无处安放的理想、为他的洁净的灵魂所栖身。

这种孤傲的个性、寒邈的气氛、以及微茫的墨色,使人遥想面貌已不可捉摸的 李成 ,同为清高不仕的画坛巨擘,李成没有倪瓒的好运,前者在无尽的失望中醉死客舍,后者则畅游云水,安度逍遥的一生。

与李成一样,倪瓒的画风影响深远, 他开创了一江两岸、留下大片江面的构图,成为沈周、董其昌等人的范示;而枯涩苍润、惜墨如金的用笔,则启发了渐江、程邃等明清诸家,成为文人山水的里程碑。 但真正使他足以与李成比肩的,却是他在画中灌注性灵的所有,最终所孕育出的深刻哲理。





「静」

于古于今,艺术的伟大始终在于: 能使人以自身的渺小与短暂,对抗宇宙的无穷与永恒。

晋唐追求烂漫的盛放,试图超越人间的界限,抵达神仙之境;宋人则秉持理性精神,追求自然的本真,实现笔下的永恒。到了元代,异族治下,江山凋敝,刹那之间,烂漫与恢弘已为陈迹,剩下只有无处安身的哀愁,寄人篱下的苦闷,或者放隐山林的超脱。

倪瓒正处于这样的时代。在他之前,赵孟頫、钱选等人对复古晋唐做出过竭尽所能的尝试;黄公望与王蒙则从材料和对象入手,努力延续文人山水的命脉;还有曹知白、罗稚川,始终抱守北宋传统,孤独坚守李成与郭熙的画风。

而在复兴、发扬和坚守之外,倪瓒选择了另一条路——

回归 —— 将目光由外在投向内心,审视自我的永恒。

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对于倪瓒而言,追求外物不如反求诸己,与其咬紧牙关抗衡时代的洪流,或是上下求索恢复前朝的光采,都不如回归内心、达成性灵的统一,明心见性、抵达内心的宇宙。

为此,必须要有彻底的静。

韦应物有一首诗——

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
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

在古代,人们视宇宙为寂寥,事物的生灭俱存在于寂静之中,一个“静”字,不仅是空间的无声,亦是时间的静止,二者重合,最终获得绝对的平和。这平和犹如庄子所说的“撄宁”——心神宁静,不为任何外物所扰;又如佛教所说的“寂灭”——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最接近宇宙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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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膝斋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倪瓒七十二岁时,画下《容膝斋图》;
画面中,一条江水分隔两岸,近处悄立着几竿寒树,一座空亭,远方是一片苍茫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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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既不强调山石的造型,也不营造变幻的空间,仅仅用朴实的物象、枯涩的笔墨、沉默的气氛,便搭建起一个迥绝的世界。在那里,秋水停滞、远山安然、无人的矮亭兀自坐落,一切落入彻底的寂静。

亭下不逢人,夕阳滤秋影。
——倪瓒

习惯热闹的人,或许会感觉这样的画面无趣, 但所有的热闹都是短暂的,只有静默是永恒的。 热衷于短暂,可能会总感到人生不值得一过;而体会过永恒,才可能洞见自己的内心,抵达其中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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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瓒作山石的笔法,用侧锋卧笔向右行,再转折横刮,向左行可逆锋向前,再转折向下。形如“折带”,所以称为“折带皴”,看似简单,实不易学。

正因如此,倪瓒谢世后,历朝历代无数人试图效仿他的画风,其中不乏名士高手,却始终仅能学得皮毛,无人能够再现他高旷的境界。

吴门沈周 ,盛名不亚于倪瓒,在他的一生中,仿效倪瓒笔意之作不计其数,例如他的名迹《云林苍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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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周《云林苍润图》

相较于倪瓒,沈周的画明显更加热闹,十米长的画卷内,山峦起伏、丛树参差,文士对坐林壑,渔舟出没岸浦,虽然沈周运用了倪瓒的皴法与用笔,意境却与之迥异。
可能沈周自己也意识到未能抓住倪瓒的精髓,画后的落款中,他自谓道:

“倪云林···非易可学。余虽爱而 不能追其万一, 间为此卷,生涩自不足观,犹邯郸人学步,而倂失其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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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林苍润图》题跋

邯郸学步、不及万一,这不仅是沈周的谦虚,也是在高手较量之间“差之分毫、失之千里”的道理。作为吴门领袖的沈周当然不可能看不出, 但他的个性始终像他笔下的人物一样,宽厚温和、平易近人,也就不可能、不需要像倪瓒那样孤寂凄清。

松江董其昌 ,对倪瓒推崇备至,常读董氏文字的人,甚至会感到他的眼中只有三人:王维、董源、倪瓒。他将三人视作“南宗”典范,喻之为山水的正统,自己亦不遗余力地模仿,留下数不胜数的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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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其昌《临倪瓒东冈草堂图》

董其昌将平淡天真、以画“自娱”作为追求,因此临摹的水准很低。他可能善于捕捉对方的画意,但确实缺乏再现画面的能力。从他效仿倪瓒的画作中,能够明确感到他在努力靠近前人,但始终无法控制画面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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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其昌《仿倪瓒山阴丘壑图》

董氏正统的继任者 王时敏 ,同样以倪瓒作为前贤追寻。他抓住了用笔枯涩的特点,同时也不设舟楫人物;但他没有抓住倪瓒的“空”,画面布置得太满,所以既不能达到极致的“干净”,也无法企及倪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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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时敏《落木寒泉图》

一位师长曾告诫我:如倪瓒者,画看上去简单,似乎很好学,实则是“障眼法”,你看到的境界实际来源于高超的画技。
倪瓒的画,仅就控制毛笔的水分便足以难煞众人,何况他还在构图上作最难的减法、在墨色上营造微茫的层叠。迄今为止,真正获得倪瓒三分境界的,只有新安画派的奠基人—— 弘仁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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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仁《山水册页》第三帧

弘仁之笔,简直如另一时代的倪瓒。 同样的枯涩苍润,同样的冷逸清高,同样的一尘不染,只是在江渚之外,身处黄山重山叠嶂之中的弘仁,在画中营造出更丰富的面貌,但它的气质与倪瓒紧密相连,传续后者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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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仁《长林逍遥图》

《长林逍遥图》,高近两米的巨制,画中近处同样是一片坡陀、几株寒树,其后依旧留出空旷的水面,没有一丝风波。但在远处,太湖平缓的山影被耸拔伫立的群峰取代。

与此前的沈周相较,弘仁也使用了不同的元素,峰峦错综、溪泉流溢;与王时敏相较,他同样将画面布置得很满,占据了空旷的湖面与天空。
但弘仁的画,依然满是倪瓒的影子,一尘不染、空灵冷寂,犹如另一个世界。
这当然源于他同样克制的笔墨、对枯涩线条的把握、以及微妙的墨色,但真正将两者相连的,是背后一致的精神内核。

倪瓒有一联诗:

鸿飞不与人间事,山自白云江自东。

飞鸿不理会人间纷扰,白云兀自从山中升起,江水兀自向东流去,这反映了他的哲学——是空、是寂、是超然,但最终落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在倪瓒的心中,心即是宇宙,那便没有挂碍,任凭自然。

弘仁《长林逍遥图》的题跋中,也有两句诗:

何如长林间,逍遥自解缚。
荣枯听时序,动息任吾乐。

不如身处山林、解开尘嚣的束缚,荣枯听从时节、动止任由心意。这种超然,是否正跨越数百年,应和了倪瓒的梦幻泡影呢?

无论如何,云林已成绝响,江渚之上,空亭之中,再无白衣狂士乘舟的身影,但后世文人心中,始终有一个位置留予那个名字——倪瓒。



(提示:文中部分画作隐去钤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