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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市河商文明

2021-04-05 23:24:40


今天,当你走近浦市、在街上随意溜达的时候,你会惊奇发现,它依然氤氲着多年前的商贸气息:那些铁匠铺、银器铺、剃头铺、茶馆,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巷弄深处;那些煎灯盏糍的、烤鼓儿糍的、做米豆腐的、卖冰糖葫芦的,似乎还是多年前散布于巷弄各处的姿态;那些


浦市鸟瞰。 邓和生 摄

黄海龙

一到这里,时光似乎也凝滞了。

那河依然是那河,在阳光下淌着蓝色的波涛,流过旁边的沙洲、芦苇和草树;那山依然是那山,静静地拥抱着这座古城,听风轻轻地吹过,看阳光静静地垂落;那城依然是那城,高墙耸立、飞檐翘阁、巷弄深深……它就像一副古朴的画卷一样,粘贴在这片山水间。

它就是浦市,如一段凝滞的时光,静静地淌着,氤氲着岁月的芬芳。

见到浦市,我就想到了《清明上河图》,浦市是一副浓缩版的《清明上河图》,来到浦市就如同走进了《清明上河图》里,那些酒肆、茶楼、商铺、街市,让浦市依然浓烈着昔日繁茂的商业气息。河商文明,是浸在浦市血液和骨子里的基因密码。

什么是河商文明呢?我以为,就是一种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就是一种兼收并蓄、博采众长的品格秉性,就是汇群流于一体、融百家于一炉的文化底蕴,它让多元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并形成自己独特的文化基因,形成自身的个性禀赋。浦市是具有这种气度和品格的,是具有这种文化内涵的,这从它鼎盛时期曾云集了国内各地的客商可以看出,从它建筑风格融汇了各地的特色可以看出,从当地人开放包容的气度可以看出。正因为有这些,由此衍生和兴盛了属于浦市的河商文明,并能够穿越岁月的河道而经久不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浦市的商贸发展得很早,也开拓得很远,可以说是源远流长。据《史记·西南蛮夷列传》记载,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在西域看到了中原的丝绸、帛布、瓷器、邛竹等物品,感到十分惊奇,问询当地人得知,这些物品都来自印度的四川商人,来自古黔中地区。史载,古黔中地区主要是湖南的沅澧二水流域、贵州大部,以及湖北西南部和四川东南部地区,远销西域的那些物品多出自沅水流域。文化人类学家、民俗学家林河先生曾这样表述:“中国从古黔中‘海上丝绸之路’出口西域的货物,大致是从四川、湖北的酉水船运到湖南的沅水,再经沅水船运到贵州的镇远,然后雇用擅长行走崎岖山路的黔滇小马组成的‘马帮’,经贵州、云南、缅甸、印度到达西域各国的国际贸易通道。”林河先生把这条商贸通道称之为古“海上丝绸之路”,浦市就处于沅江边上,是古“海上丝绸之路”一个天然的港口城镇。正所谓浦市是因水而生、因水而兴。

浦市商贸的兴起、河商文明的形成,主要得益于近旁这条沅江,它成就了浦市曾经的辉煌和荣光,也成就了浦市人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个性。浦市的商贸兴于战国、盛于汉唐,到明清时达到鼎盛时期。明清时期,浦市的商贸东达扬州十二圩,西达川黔,南溯湘江至两广,北循汉水至关中,商贸之盛一时无出其右。清代沅陵知事赵治会在《重修浦峰寺佛寿殿碑记》中描写:“沅陵西南境有浦市,两岸之间,烟火万家,商贾辐辘,舟楫络绎,故一大都会也。”浦市成了中国西南与东南贸易重镇及沅江流域物资集散地,有“小南京”之称,而古河街码头就是它繁荣的见证。

那时,浦市临河有二十多座码头,众多的码头成了浦市的象征,浦市俨然成了一座码头城镇。浦市最古老的码头是老码头,顺着丹桂巷往下徐家弄的出口处就是,只是老人们也已记不清这码头修建于何年、为何人所建;最有名的码头是大码头,相传为明朝天启年间廉门婆媳捐银所建。一座座码头从河街一带延伸向沅水,就像一根根吸管,无穷量地吸纳沅水的柔媚与灵性,无穷量地吞纳远方的财富与人气。繁忙时节,浦市河面上每日有数百号大小船只排列等待装卸货物,这些船只里有三桅大方头的江淮盐船、体型硕大的洪江油船、平头大尾的酉水船,以及两头尖翘的峒河船等,在河面上杂乱地铺陈开去,必然占了大半个河面,且要连绵十里外,场面蔚为壮观。

川黔的朱砂、水银、苎麻、五倍子、蜡虫、桐油、木材,以及江淮的食盐、江西的瓷器一船船运了进来,四川的竹木连成巨筏浮满了浦市河面,停在峨眉湾至五果溜一带长达十多里;贵州的蜡虫在盛夏季节衍生的蜡花缀满了浦市近郊的山头,犹如瑞雪上树,白皑皑一片,山上像飘了一场“六月飞雪”。而本地的生铁、鞭炮、柑橘、棉花、蓝靛、肥猪也这样一船船运了出去。黄昏的河街码头异常拥挤而热闹,装卸货物通常需夜以继日,浦市的老人至今记忆犹新:晚上装运桐油的灯笼、火把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吉家仓库,像无数条火龙在游动;扁担、竹杠的“格叽格叽”声连绵不绝,搬运工往来穿梭,通宵不息,而第二天行人经过这条巷弄时,鞋子必被街面遗漏的桐油浸湿……真正是“日出千根桅,日落万盏灯”。在来来往往的船队中,浦市“姚恒森”商号的船队在祭祀祖先、焚香祷告之后扬帆起航,十余条船只齐同出发,每只船装40至100吨不等的桐油,过洞庭、穿长江,直抵汉口。一时间,江面万商云集、千舸蚁集、百帆点点。

浦市商贸的繁荣,既得益于当地便捷的水运,也得益于浦市人开放包容、务实能干的个性。在浦市,至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条包袱一把伞,来到浦市当老板。”这是外地客商对浦市的评价,对浦市人的评价。浦市人具有这种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性格,他们不排外、崇拜能人,但又不失精明、务实肯干、能干会干,这与浦市人大多是生意人有关。在我看来,如是浦市人只有十户,那起码有八户人在做生意,浦市人爱做生意,也会做生意。几块酸萝卜、几个油糍粑粑、几把枣子,都被拿来做生意;而且,浦市人随便拿一张塑料薄膜铺在地上,随便把一个背篓放置一处就是一个摊位,就可以开始生意了,这使得每逢集日时浦市大小街巷都是摊位,街面上十分闹热和火爆。浦市的人精明,体现在浦市人做生意时算账快、算账准,分分厘厘都算得清,当你还在扳着指头算的时候,他早报出数字了,分毫不差。浦市人做生意,是不会论亲戚不亲戚的,算出来的一分一毫都要,难怪浦市人的亲戚说到浦市人,都会说浦市人很精。其实,都是些小本生意,不精打细算,生意如何做得下去呢?浦市人能做生意、会做生意,路边巴掌大一块地都会被浦市人用来种菜、用来卖;而且,从浦市的那些茶馆也可以看出。浦市的茶馆很多,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大多十分简单,多是一间木房子、半间火砖房,多没有招牌;而且布局也简便,没有什么装饰,一个灶台、一个柜台、几张桌子,一个茶馆也就成了。这些茶馆表面上看上去不起眼,但内里十分干净整洁而不杂乱,就像浦市人一样不张扬,但那些店铺极有可能就是一家百年老店。茶馆是一种薄利行业,但被浦市人经营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一座小小的茶馆建成了,一家人的生活也有了着落。浦市人会做生意,从这里可见一斑。

浦市人也爱做生意,爱到吃饭、睡觉时都想着做生意,商贸的因子是深入到了浦市人的骨髓和血液,这从浦市的建筑可以看出。浦市的建筑,是各地建筑文化的大碰撞、大融合、大繁荣的结晶,它既有徽派建筑和当地特色的融合,更是烙印了当地河商文明的印记和标志。当地的住房俗称“窨子屋”, 就是典型的“前店铺、后住所”的建筑模式,前庭用来做生意,后院用来住宿。浦市的“窨子屋”多为砖木结构四合院,内有三进或四进,正面为三层并连式结构,以青石青砖建造,穿斗式、硬山顶、盖小青瓦,每座院子做料讲究,门窗多采用浮雕或镂空技艺雕有花草吉鸟、人物故事等图案,十分精美。浦市至今保存有130多栋明清时期的“窨子屋”,其中著名的要数吉家大院、周家院子和李家祠堂,在中国建筑学上有“北有乔家大院,南有吉家大院”的说法。

鼎盛时期,浦市吸引了陕西、浙江、福建、江西、山西等地客商云集于此,最多时候有各行各业的店铺470多家,其中南杂货业160家,鞭炮业125家,其它布匹、油行、造纸、印刷等商铺187家。各行商铺在巷弄里一一排开,这里形成了“瓷器街”“鞭炮街”“油篓街”等有名的街道,从太平街到正街一里地,街两旁全是一色的瓷器店,经营的就是江西景德镇的瓷器,这条街被称为“瓷器街”;从十字街到浦溪一路就是鞭炮街,大大小小的鞭炮作坊有几十家;而“油篓街”在沈从文的笔下被形容为“沿河长街的油坊常有三两千新油篓晒在太阳下”,场景分外壮观。那时的浦市,街面上无处不是交易的场景,无处不是交易的人群,街头水泄不通、熙熙攘攘。浦市最繁华处当属犁头嘴,曾被当地人形容为“千猪百羊万担米,水泄不通犁头嘴”,是“腋底下送货,人头上接钱”的繁忙场景,可见当时的盛况。商贸兴盛,使当地涌现出了瞿、唐、康、杨、吉、李等大商贾,吉家就被称为“田联大院三座半,门望一千八百担”;瞿家曾留下了“黄鹤楼飞金”的故事;经营“姚恒森”商号的姚家在沅水流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度成了浦市第一商家。据当地老人们讲,浦市曾有三条古商贸街、六座古戏楼、十二座城门、十三省会馆、四十五条巷弄、七十二座寺庙道观、九十多个作坊,昭显着古镇昔日的辉煌。

今天,当你走近浦市、在街上随意溜达的时候,你会惊奇发现,它依然氤氲着多年前的商贸气息:那些铁匠铺、银器铺、剃头铺、茶馆,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巷弄深处;那些煎灯盏糍的、烤鼓儿糍的、做米豆腐的、卖冰糖葫芦的,似乎还是多年前散布于巷弄各处的姿态;那些新修缮的钱庄、镖局、油行,让她似乎又恢复到了旧日时光,或者她根本不曾走远……在一家银器店里,我看见一位身着长青衫、鼻梁上戴着眼镜的老人,在幽暗光影里专心打制一个银质耳坠,——他是否敲打了一个世纪?墙壁上挂出的一件件银器晃亮了店铺的暗影,一位娇娇俏俏的姑娘在小伙子的陪同下正在挑选银首饰。——那一脸娇笑的姑娘,可是古镇千年前的新娘?在巷弄走着的时候,忽而看见两个小孩边举着冰糖葫芦,边吃着灯芯窝窝,相邀着跑进了巷弄的暗影里……在巷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面对那些恍恍惚惚的人和事,我不知是站在今天或是若干年前的浦市街头。这一刻,似乎历史与现实在这里重叠,让我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时光穿越。

浦市悄然凝滞了一段时光,也悄然流淌着河商文明的基因和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