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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沙:为什么中国的猫捉到了老鼠,拉美的却没有?答案不能漏了19世纪

2021-04-06 08:26:04


关于伊比利亚半岛殖民者在拉丁美洲烙下的痕迹,在1815年的《牙买加来信》里,玻利瓦尔一阵见血地指出: “至今还盛行的西班牙制度中,美洲人在社会中只能当奴隶,最多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消费者。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沙】

“‘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邓小平的这句名言广为人知。中国的猫,超越了黑和白,捉到了老鼠。而我们的,并没有。”

为什么拉美能出革命者,却难出建设者?墨西哥历史学家恩里克•克劳泽的《救赎者:拉丁美洲的面孔与思想》一书,引发了一波关于拉丁美洲历史的思考。

克劳泽将篇幅留给了活跃在20世纪的思想家和实践家,但19世纪或者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历史,也不应被忽视。自独立运动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拉丁美洲度过了拥抱自由的第一个百年。不过,由于自身弱点、宗主国遗产和外部束缚,各国陷入了或大或小的困局。

回顾19世纪,能让我们更深层次理解拉丁美洲当下面临的困境,也更能理解此地因何盛产“救赎者”。

潘沙:为什么中国的猫捉到了老鼠,拉美的却没有?答案不能漏了19世纪

恩里克•克劳泽

迷宫中的独立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写下《迷宫中的将军》一书,讲述玻利瓦尔病亡前夕的困顿与失意,在玻利瓦尔眼里,自己将美洲人从西班牙的枷锁里解放出来,却发现这片土地如同一个没有出路的迷宫。独立是一剂良药,但它却无法治愈殖民时代留下的顽疾。

关于伊比利亚半岛殖民者在拉丁美洲烙下的痕迹,在1815年的《牙买加来信》里,玻利瓦尔一阵见血地指出:

“至今还盛行的西班牙制度中,美洲人在社会中只能当奴隶,最多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消费者。连劳动也受到种种限制:如不准种植欧洲的果树,不准生产西班牙王国所垄断的产品,不准建立西班牙本身所没有的工厂,连生活必需品的贸易都被西班牙人专门控制,在美洲各省之间设置了种种障碍,使省与省之间互不接触、不了解、不往来……我们偏僻的平原只准放牧;荒野只能用来狩猎;地下宝藏只用于挖掘金矿,而挖出来的金子却永远不能使这个贪婪的国家得到满足。”

的确,西班牙人垄断了殖民地贸易,各地只能向宗主国高价购买制成品,而不能私下互通有无。食盐、火药、纸张、墨水都在专卖清单之列,足见控制之细密。粗暴的垂直管理与单一的出口模式相伴而生,葡萄牙人在巴西的统治可谓典型案例,红木、蔗糖、黄金、咖啡周期里,殖民地往往集中产出某一种物资,缺乏经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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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玻利瓦尔,享有“南美洲的解放者”、“委内瑞拉国父”的名誉。

在全球扩张进程中,由于没有财力与精力大肆征伐,葡萄牙人倾向于在沿海建立商站,而非侵入内地。在腹地广阔的巴西,尽管殖民者一度向亚马逊挺进,但绝大多数时间满足于在海岸线上搭设居民点,转运红木和黄金。对于殖民地的建设,统治者漠不关心。殖民者的这一特性,奠定了拉丁美洲独立之后乃至今日的经济基础,许多国家依赖单一经济作物出口,容易受到国际贸易波动的影响,或是被发达国家掌控经济命脉。

至今留有遗毒的,还有大土地所有制。征服美洲之际,为吸引游民和穷人远渡重洋,伊比利亚统治者许诺了土地和财富。在阿兹特克和印加故土,许多双手沾满鲜血的“先遣官”,凭借军功一跃成为大地主。他们及后代经营着大庄园和大种植园,终日以斗鸡、比武和举办奢华宴会为乐。宗主国派往殖民地的总督和大小官员是庄园的座上宾。

在遥远之地,总督对国王命令奉行“服从但不执行”的原则,过着土皇帝的生活。耕种和采矿的重压,通过劳役派遣制,施加在印第安人身上。当大量印第安人死于繁重劳作和欧洲疫病,官员和庄园主引入了非洲奴隶。奴隶生产的财富,先由殖民地的掌权者层层盘剥,继而运往旧大陆。与宗主国风气如出一辙,美洲的上流社会贪图享乐,迅速将财富换成了奢侈品,民众常年生活在贫困之中。独立之后,昔日庄园主成为大小考迪罗,仍旧把持着基层社会。时至今日,贫富悬殊仍是拉丁美洲的关键词,良田千里的庄园与脏水横流的贫民窟同在一城,形成鲜明对比。

潘沙:为什么中国的猫捉到了老鼠,拉美的却没有?答案不能漏了19世纪

"欧式贵族生活",成为了美洲上流社会效法的对象。图自电影《茜茜公主》。

英国百年桎梏

自独立时代,拉丁美洲就与英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独立先驱米兰达,一直将其视为最重要的外部援助。早在1790年,米兰达就曾向英国提交一个秘密计划。他设想,英国出资组建远征军,自己挂帅,挑起西班牙各殖民地的起义,与之里应外合。独立后的西班牙美洲,将建立起一个名为“哥伦比亚”的国家,由世袭君主“印卡”治理。

但由于欧洲局势瞬息万变,尤其是英西战和不定,他的计划石沉大海。几年后,米兰达提出了更大胆的计划,只需要三千支步枪和三千把马刀,他在英属安地列斯群岛的奴隶中间招募六百勇士,进攻委内瑞拉。英国人没有同意,但给予了他一大笔活动资金以及英属美洲地区的政治庇护。

在玻利瓦尔领导的独立战争之中,英国老兵真正扮演了重要角色。在解放安第斯山区的许多战斗里,英国军团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他们大多经历过拿破仑战争,经验和纪律远胜美洲本土士兵。不过,英国老兵毕竟只是雇佣军,无法代表背后的帝国。

在独立之初,拉丁美洲百废待兴,玻利瓦尔主动向英国示好,以求资金援助。他将与英国结盟看作“比阿亚库乔战役更为伟大的胜利”,在争取新生国家的国际认可之时,英国也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英国的援助,可不是出于热心,它期望借此深度介入美洲的发展道路。英国外交大臣坎宁自信地宣称:“事业已经完成,钉子已经钉下,西班牙美洲解放了;倘若我们处理得不太糟,它就属于英国了。”

精明的伦敦投资人不会放过大发战争财的良机,他们为新近独立的政权提供数额不菲的贷款,在独立革命里大赚一笔。譬如大哥伦比亚共和国,直至1838年,政府仍亏欠超过1亿比索的外债。再如秘鲁,1822年与伦敦签订了一笔价值120万英镑的贷款,但经过代理人盘剥,只能收到不足90万英镑。1825年两国又签订了一笔61.6万英镑的贷款,但这一款项只够偿还此前向英国商人欠下的债务,以及筹措军事费用,并没有用于投资国内建设的剩余资金。拉丁美洲的大多数国家,在独立之后的半世纪里,都在源源不断地偿还着伦敦金主的利息。

独立领袖填补了西班牙的政治真空,英国商人则填补了经济真空。保王党的撤离,带走了价值不菲的资财与富有管理经验的精英,英国商人和使节放出一笔笔利率惊人的贷款,以套取采矿、铁路利权,经济殖民力度,不逊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建立了一个“隐形帝国”,或者用学术语言来说,是一个“非正式帝国”,无需实际占领土地,仅用经济渗透就控制了拉丁美洲命脉。

故而,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过经典的双重锁链之说:“英国殖民地只要挣脱一根锁链,摆脱与英国的关系,全部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另一个美洲则不然,它挣脱了与宗主国的隶属关系后,并不等于就此从欧洲的控制下解脱出来。它只是摆脱了长期监视它、剥削它的两个主人中的一个。”

搁浅的现代化

面对双重桎梏,拉丁美洲也并未自暴自弃,许多国家都以文明和进步为目标,经历过短暂的黄金时期,但它们的努力大多以失败收场。试举一例——阿根廷为何跌出发达国家之列,正是近年来网络热议的话题,其中许多问题就根源于19世纪下半叶的发展历程。

1870年到1914年是阿根廷的“美好时代”,这一时代始于杰出总统萨米恩托的任期,见证了出口经济的繁荣,也保持了政治的相对稳定。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阿根廷从19世纪中叶那个岌岌可危的共和国,摇身变成挤入世界前列的经济体。

阿根廷的崛起,得益于养牛业和铁路网。养牛业与大地产制关系密切,独立驱逐了西班牙人,却无法改变经济和社会根基,拥有土地大家族掌控了国家命脉。

比如著名的安乔雷纳家族,他们与独裁者罗萨斯过从甚密,借此轻易获得了潘帕斯的优质草场,1864年这一家族在潘帕斯草原拥有的牧场面积达到了230万英亩,是阿根廷最大的养牛业主之一。

但这些大家族并不故步自封,他们积极推动牛种和技术革新,共同组建了农业协会,其成员很多进入议会或担任国家银行的要职,既能对国家经济路线施加影响力,又能保证贷款的良性运转,从而保障了养牛业的发展环境。

潘沙:为什么中国的猫捉到了老鼠,拉美的却没有?答案不能漏了19世纪

罗萨斯,阿根廷历史上重要的考迪罗。

到了1892年,一家英资公司开拓了冷藏肉类的市场,阿根廷迈入将冷冻牛肉通过远洋运输供给欧洲市场的出口模式。根据1903年的统计,当时全世界能同步进行屠宰和冷冻加工的工厂只有56家,其中7家在阿根廷,这些工厂每天能够处理5.4万头牛,这为阿根廷赢得“世界肉库”的美誉。

养牛业和出口经济的腾飞,离不开铁路建设。从1870年主要铁路起步以来,截止1914年,阿根廷铁路里程排到了西半球第三位,占据拉丁美洲铁路里程的40%,其中三分之二是英资铁路。

英国人打对了如意算盘,投资铁路,就拥有了沿线土地特许权与许多经济特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阿根廷的英资铁路公司已有18家,而非英资公司仅有区区4家。不仅是资本,英国也垄断了管理和技术人员,难怪一个阿根廷人在1890年抱怨道:

“国家整个铁路系统的机构都是英国人操控。英国的火车站长随处可见,机车司机几乎都是英国人,公司的办公室充斥着英国人,主要的官员也来自那个国度。票据交换所是英国人开的,几乎所有的原材料,铁轨、盆形枕甚至火车的车厢都来自英国……”

由于阿根廷最大的铁路汇合处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铁路从这里延伸到内地各省,并有钳制内地经济的趋势,内地将英资铁路形象地比喻为“英国章鱼(el pulpo inglés)”,暗讽其触手将阿根廷的发展窒息。正如冈德•弗兰克的观察:

“为了把原料运出拉丁美洲并把它的设备和商品运进拉丁美洲,宗主国就鼓动港口建设或铁路建设,并不得不为所有这些系统提供公共事业服务,铁路网和电力网却完全不是网状而是辐射状,把一国或多国的内陆地区同进出口岸相联,这些港口再同宗主国相联。”

如此一来,阿根廷的发达和繁荣成了建立在英国资本和剥削内地基础上的空中楼阁,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迅速滑落,也就不足为奇了。

阿根廷“美好时代”的历史颇具典型意义,许多拉丁美洲国家的发展历程都有过相似的影子。进入20世纪之后,各国依然在漩涡之中挣扎,仍旧期待着“救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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