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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2021-04-06 09:49:36


吃过饭后,已是夜里九点多钟,父亲架着车把,我拉着车梢头,在丰县乡间小路上,奋力前行,回头一瞥,父亲双脚踩在泥土路上,肩腰盘曲成一张有弹性的弓,雾雾闪闪的瓜车,在沟沟坎坎间颠簸前行,有时我不得不整个身子俯下,保持着亲吻土地的姿态,挪动双脚。


文:朱效学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图:来自网络

那年暑假里,放眼望去,枝枝蔓蔓的瓜秧一望无尽,西瓜磊磊,如一川碎石。父亲和我已经连续两夜,拉着千余斤重的平板车,从丰县范楼镇到沛县敬安镇,奔走在还是石渣路的徐丰公路上。


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中午回到家,我便来到瓜庵子,一头倒在软床上,跌入无边的梦乡里。一觉醒来,月亮已高高挂起;薄雾如纱,丝丝缕缕,悬浮在清清凉凉的瓜叶上。


挨挨挤挤的西瓜,堆在瓜棚边,又黑又圆的,咬上一口,那独一份的清凉、甜蜜,似乎让人感到夏天的美好也无过于此。


吃过饭后,已是夜里九点多钟,父亲架着车把,我拉着车梢头,在丰县乡间小路上,奋力前行,回头一瞥,父亲双脚踩在泥土路上,肩腰盘曲成一张有弹性的弓,雾雾闪闪的瓜车,在沟沟坎坎间颠簸前行,有时我不得不整个身子俯下,保持着亲吻土地的姿态,挪动双脚。


终于来到了徐丰公路上。大路朝天如同旷野,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延伸到无边无际的的远方,路上无任何车辆通过,沉寂得如熟睡的村庄。


父亲便停下,放稳车把,把自行车从瓜车上搬下来,将我拉梢子的麻绳拴在后车架上。父亲架稳车辕,我骑在自行车上拉着绳子,我们便又出发了。我身子几乎趴在自行车把上,狠劲地蹬车,在宽阔的的公路上,车子也走得欢快起来,很快来到了敬安集的地界上。


前面薄雾处,闪出七八个人来。我不由吃了一惊。走近后一看,一色光着膀子,碜头裂怪的愣头青。这几个混子冷着眼,细细地掂量着我们父子俩:我二十出头、父亲五十来岁,都有一把子力气。他们似乎在犹豫,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


薄雾升起来了,河沟里的蛤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一人高的玉米地里,饱吸雨水的秸秆发出清脆的拔节声,草棵里的拉拉蛄一声比一声叫得急促。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身子贴着自行车奋力去蹬;父亲却面沉如水、不紧不慢,似是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领头的,二十来岁的家伙,凑到车辕旁,摸了摸装瓜的麻皮袋子。父亲突然朗声说道:“你认得敬安集上的大周吗?我是朱湾的,那是我表弟。”那家伙好像碰着滚烫的烙铁一样,猛地一愣,看到父亲的坚毅眼神,神情怏怏的,放慢了脚步。


那几个家伙又回到了后面,松松散散地尾随着。等我回头一看,只有一团一团的白雾慢慢地飘散着,才感觉到胸前凉凉的,背心全湿透了。


一路逶迤,困乏的感觉透过全身。父亲便把车停下,拿下一个裂开缝的西瓜,轻轻一拍,西瓜就顺着裂缝炸成两半,又从布包里拿出油饼递给我。没吃两口,就在路边泥地上铺下麻皮子,沉沉入睡。


醒来后,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露水的凉气让身子紧紧的、木木的,怎么都觉得不得劲。父亲仍然默默地等我起来。自行车拉梢头毕竟用不上力劲,我便把自行车放在瓜车上,拉着绳子,弓着身子上路了。


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回头看到月光下的父亲,头发已是花白,却倔强得丝丝直立;整个脸向下,随着车子的起伏,汗水顺着鼻尖一滴一滴地飘洒下来。眼前闪过了头几天的情景。


高考没有通过的愁绪在心头乱纷纷的。到了屋外,六月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便带着剑刀子和马札到韭菜秧子地里去除草。


天空瓦蓝,微风轻拂。俯下身子,在韭菜苗的畦子里,将幼小的草苗一颗一颗地剜去,是个细活,躁不得。边上就是五大娘的辣椒地,辣椒叶子一片乌黑,洁白的碎花星星点点。


五大娘收着花粉和四婶子拉家常。老一辈人家又能讲些什么呢?无非谈一谈生活的不幸,子女的不孝,满是无奈与心酸。五大娘在这一茬子老人中很会说话,也很有才兴。她随口吟了几句,却如一道闪电划过我心头,现在只记得其中几句:


小辣椒,开白花

养了女儿,想妈妈

拉巴儿子,白瞎搭


这不是《诗经》中常用的比兴的艺术方法吗?一个没有读过书,一生只在田间奔忙的农妇竟然能无师自通,与传统文学邂逅,绽放出原始诗歌最美丽的花朵,真乃匪夷所思,也许卑微如最下层的农妇却有一颗向真、向善、向美的心灵,如同蒲公英在花蕾枯萎时会全力炸开,让一羽羽带着种子的洁白小伞随风飘向远方,去寻找新的希望、繁育新的生命。


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麦子黄梢的时候,再一次坐在预选的考场上,又遇到最难的抛物线难题,又一次陷入了绝境,苦苦冥思。监考老师目光如炬,钢笔尖触纸的声音吵吵闹闹,窗外的蝉声刺耳地鸣叫。韭菜地上空的白云,瓜地上的月光,毛贼冷冷的目光,倏然而过。


突然,似乎看到父亲弓身伏在徐丰路上奋然前行,鼻尖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连绵不断,好似汇成一道清泉在山涧上方飘飘洒洒;又似是山间一泓小溪凉凉的流过我的心间。


这时,我的心忽然沉静下来,想到这应该和在家里解过的一道题相似,脑海里的那层纸如遇春水消融得无影无踪,这道十分的大题竟然解出。随着一声铃响,走出考场,望着如春水漾漾的人流,心中满是惬意与放松。工作后,讲到这段经历,父亲只是笑笑说,那是你的命好。


那年,我和父亲拉着平车,从丰县范楼到沛县敬安卖西瓜


回来遇到了老同学。我便将自己已炸线的词典、复习资料悉数拿出来,看到好友们将它们风卷残云地瓜分一空,眼睛有点潮潮的,有一点不舍更有一点感动,似乎看到美好年华中一路走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