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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写于植树节来临之际

2021-04-06 15:46:22


每次回老家,我总要抽一点时间,静静地偎依在这棵老雪松树下,仰望遮天蔽日的枝叶,它伟岸的身躯有一种无可撼动的气势,却又有一丝孤独,松针在斜阳中泛着粼粼的光,虽然孤独,虽然低调,却卓然而立,从容自若,让人想起女作家三毛写的一首诗:“如果有来生,


□尉高君

绿色如水润万物,绿色含情暖人心。绿不像红那样热,不像蓝那样冷,她柔和美好,给人安静,叫人思索。森林可以不要人类,人类却不能没有森林。

一株新苗,一锹厚土,一瓢清水,一个生命也许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落在哪里,但一落地,它就会坚强地活下去,去创造奇迹。春日艳阳照,植树好时节。我想起了万荣老家院子里那棵雪松。那是父亲儿时手植,如今已历时半个世纪,树身整整齐齐似一把巨伞撑开,层层叠叠轻微下垂的枝条密实地结成一座墨绿色的塔,树头长出三层楼之高,扫着湛蓝的天空,像一支要射向云端的利箭。而我对树木的认知,也是从那棵雪松开始的。

雪松的针叶上覆有一层薄薄的白粉,远远望去,就像白雪覆盖在松枝上,故而得名“雪松”。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松和柏象征着延年益寿,在一些寺庙和祠堂里也遍植松柏,寓意不老长青。

那时我只有六七岁,终日和小伙伴在这棵雪松的浓荫下纳凉、聊天、玩耍,玩累了,就坐在小板凳上凝视着这棵雪松发呆。春回大地,它柔软而带有韧性的枝条顶端会长出鲜嫩翠绿的新枝,与略带银白的老叶形成鲜明对比,待到新枝发满,整树雪松脆嫩明亮,松塔闪着银绿色的光辉,新老枝间又均匀过渡,明暗层次变化,甚是美丽;夏末秋初,雪松开始结束生长,枝条以及针叶的颜色会逐渐褪去鲜绿而变得深沉,犹如军人身上的迷彩服。傍晚,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满了清水一样澄澈透明,松影斑驳,华净妍雅,极为可爱;朔风凛冽,飘落的大雪如同沉睡的棉被将寂寞之色包裹得晶莹剔透,严冬的苦寒让许多植物沉沉睡去,唯有这棵雪松始终默默矗立。自此,我就知道了松竹梅皆因其耐寒的品性而被誉为“岁寒三友”,而松树居三友之首。

长大后,我在临猗上学。有一次回老家,观察到雪松的一房之高处竟多了两个葵花盘大小的蜜蜂窝,嗡嗡声时断时续,惊诧之余难免望而生畏,乡邻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烧,可如此一来,树必是要毁了,出于不忍,祖父祖母终究没有同意。记不清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何种原因,再回老家时,这两个蜂巢已经完全风干了,但也搁在家中一直没有丢掉,只依稀记得祖母说,蜜蜂窝是难得的中药材。山不转水转,人会老树还在。曾几何时,有人看中了这棵树,想买下移植在公园中,祖父一口回绝,我后来才悟得其中深意。梁实秋说上世纪30年代的北平,人们讥笑暴发户是“树小墙新画不古”。你有钱可以盖院子,却不能再造一棵古树,而一棵古树就是一种文化的标志。要记录历史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文字,一种是文物,第三种就是古树。但文字和文物已没有生命,要找活着的东西唯有大树了。它用自己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历史,与岁月俱长,与山川同在,却又常绿不衰,郁郁葱葱。外公谢世,我赶回疏远已久的万荣老家,未进门先见树,树身遮住了半个蓝天,眼见树皮粗糙,亭亭如盖,已有几分苍色,地面落满了厚厚一层黑松针,如同在为亡灵默默哀悼,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木有灵,让人瞬间感受到了人类和自然之间血缘般亲密的关系。

流水般的时光从指尖悄然而逝,老家早已人去楼空,破败的院子里荒草窜到一人高,各类花木也不见了踪影,唯有那棵雪松依然毫不张扬地、不动声色地长在那里,身重如山,杆硬如铁,松针更显出沉稳的铁青色。后又有人欲买,但初步勘探后,也只能无奈地“望树兴叹”,说此树根深蒂固,重量至少在6吨以上,掘开后恐怕整个房屋院落都要被撼动。

树和人一样,也有希望,有信念,有意志。林学界认为,100年以上的树为古树,500年以上的古树就是国宝了。而今这棵雪松虽然还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古树,却也风骨不凡。中国人自古就有一种松树情结,追溯源头,大概与孔夫子那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有关。从此,松柏成为不惧严寒、顽强不屈、坚忍勇武的象征,在诗仙李白笔下,“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在杜荀鹤笔下,“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在陈毅笔下,“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诗人们悲叹的是松树的命运多舛,更是人生的跌宕不平;诗人们赞美的是松的品格,更是在表达对世间高尚人格的向往。诗人们喜欢以松为诗,画家们喜欢援松入画,平民大众也喜欢把松竹梅装饰在门楣上、照壁上、家具上,表现的都是对其高尚品格的精神向往。

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在树的生命尺度里,不过是轻微的摇曳。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房屋、院落,周围的一切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不复存在,寥廓江天,四野茫茫,目光所及,唯有这棵古树。天雕地塑,岁打月磨,到哪里去找这样有生命的艺术品呢?彼时真应该让一切善于思考的人来这树下看看,要是文学家,他一定可以从中悟到一些创作的规律;要是政治家,他一定会由此联想到包公那样的清正,贾谊那样的奇才,伯夷、叔齐那样的古朴和周之周公、唐之魏徵那样的功勋老臣;要是心浮气躁、踌躇满志或者将要受临大任之人,面对它沉思默想一会儿,想必也会脚踏实地,心静如水;就是一般的过路人,到此也会不由得停下脚步,敬重它的无畏与坚韧。

大自然本身就是一部博大的教科书,我们面对她常常是一个小学生。每次回老家,我总要抽一点时间,静静地偎依在这棵老雪松树下,仰望遮天蔽日的枝叶,它伟岸的身躯有一种无可撼动的气势,却又有一丝孤独,松针在斜阳中泛着粼粼的光,虽然孤独,虽然低调,却卓然而立,从容自若,让人想起女作家三毛写的一首诗: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