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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带进天堂的微笑

2021-04-16 11:32:02


唯一知道的,他是一个战友,虽不是同一部队,却同在一个战场。


征文‖带进天堂的微笑

山上的花正顺序开放,新叶青翠欲滴,小鸟叽喳好奇,温柔的风扑面而来。

岁月就这样,带我们又来到了一年清明。

清明——这两个字多好。

看那“清”字,青草一片,在水一旁,透露出春的气息。

而那“明”字,因日月交相辉映,使人眼前一亮,黑暗和蒙昧告退了,大地被光明覆盖。

清明时节,是春气萌动热烈的时节,敬祖,寻根,怀念,惜春,它携着深邃,从遥远的过去一路走来……

故乡、故人、故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跃然于眼前,而清明,给了思念最郑重的仪式感。

大众日报客户端联合大众日报丰收副刊推出主题征文活动“清明时节”,向每一个远行的生命行礼,相聚和别离的命题,在今天再次开启。

在繁忙的日子里,停歇一下脚步,看看天空,念念过往,思考一下来去归处。

征文要求:

字数不限,有配图和视频更好。

投稿邮箱:

liujun0519@126.com

□ 解永敏

人生真正的起点,应该是从认识死亡开始。

对于我来说,关于死亡的认识来自两个层面,一个很空灵,一个很具体。

空灵是故乡人对魂灵的敬畏,具体是那个在一场边境保卫战中牺牲的我不知道名字的战友留给我的一抹微笑。

故乡人对于魂灵的敬畏历历在目,那个在边境保卫战中牺牲的战友早已远去的微笑,更多的是留在记忆中的一道模糊影像。

人生到底有没有魂灵?这好像是个问题,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识。

之前,我自信是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关于魂灵的最初疑问,是读过《祝福》之后。

鲁迅《祝福》中有过这样的片段:“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地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

当时,年龄尚小,疑问不过在意念中一闪而过。后来,与逝者一次次遭遇,便把“魂灵”二字“种”进了心里,对逝者也就有了更多感受和敬畏。

家乡在鲁西北农村,埋葬亡者一直是土葬,下葬时间也多由阴阳先生看定。如果图简单,常选三日下葬;如果显隆重,则选五日或七日,而大都选单日,是不是有阴阳在单日里藏着,好像谁都说不详,但给予亡者的仪式却有颇多讲究。先是为逝者叫魂,叫魂者一定要爬上房顶,用木勺敲着簸箕,喊着逝者的名字,让其“家来”。而后便是出殡,村人们事先定会被告知吉时,送葬队伍经过谁家,谁家会在门前撒一道草木灰,横卧一挂鞭炮,出殡队伍过去时点起来,炸得震天响,甚至盖过送葬的唢呐声。这是对逝者最大的敬意,孝子们拄着哀杖在队伍里哭着,谁家的鞭炮更长更响,他们心里是有数的。

据说鞭炮声里含着很多意味,人情的厚薄,关系的亲疏,好像都在里面了。谁家出殡得到的鞭炮最多最响,那谁家最有面子,否则也就看出了逝者的人情寡淡。当然,这是事后人们议论的话题,农村人除了穿衣吃饭,重要的就是人情和面子,似乎这也成了许多人活着的理由。但有一点,即便逝者活着时人情甚淡,人们送给他的鞭炮依然很响,只是多和少而已。而那震天的鞭炮声,也常给村人们带来快乐,特别是顽皮的孩子,会在烟雾掩护下猫着腰冲到谁家门前,一脚将鞭炮踢远,准确地踏灭火头,捞起来跑到人群之外,鞭炮也就成了他的,便会引得一阵笑骂。

如此看来,死亡成了一种温暖,带给人们的不仅是悲伤,还包含着乐趣。而在曾经的一场边境保卫战中遇到的那个牺牲的战友,留给我的微笑当是另一意义上的温暖。因为在特殊环境里,那位战友的确让我内心感受到了一种融融的暖意。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至今也不知道那位战友姓氏名谁。唯一知道的,他是一个战友,虽不是同一部队,却同在一个战场。那场边境保卫战,有多少逝者,而能够与我“亲密接触”的逝者却只有那位战友。

那是一天的半夜,我们炮兵团阵地指挥所停在一座山下。山下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我们的位置就在桥一端的山脚下。当时,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没有灯光,只有轰隆隆的炮声和炒豆子般的枪声。上级告知,这座山上傍晚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步兵弟兄们三个小时前才将其收复,提醒大家小心,警惕敌人特工偷袭。因为没接到作战任务,大家便按要求分头找地方休息。我拿出背在身上的小铁锹,找了处较隐蔽的地方挖了个小小的隐身洞,身上裹着军用雨衣,睡了。

战争期间,任何一处阵地上的生存都非常不容易。那场边境保卫战打响,我和战友们始终在生与死的边缘抗争。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大家手里紧握冲锋枪,保险打开,手榴弹盖拧开,并将环线拉好,放在使用方便的位置。即便是闭着眼睛休息,精神也高度紧张,根本没有睡意。但那个晚上,我却睡得很沉。战斗接连进行了七八个昼夜,实在困乏,虽然四周枪声炮声依然,虽然天上细雨霏霏,都没能惊扰我的睡梦。

一觉醒来,天渐朦胧,便伸了个懒腰。至今想起来,那是一生伸得最舒坦的一个懒腰。少顷,又有枪声传来,我便惊觉地观察着边境线上的一切。把目光收回时,却被吓了一跳:我睡觉的隐身洞口草丛里竟然躺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军装,脖子上的红领章和帽子上的五角星在晨曦里熠熠生辉。

近前察看,发现是我军一个牺牲了的战士。第一次体会到死亡就在身边,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却一点也没感到恐惧。又仔细看了看他,见胸前有一排弹孔,脸也白得像纸,面部表情没有痛苦,竟然还有一丝微笑挂在嘴角。于是,我对着这位牺牲的战友喃喃说道:“谢谢您陪着我睡了一个晚上,边境线上的敌人已被打跑,您就安息吧!”

这时候,兄弟部队的三个人抬着担架来了,说要将其送往后方安葬。他们告诉我,这位牺牲的战友是步兵里的一位班长,头天傍晚山上发生激战,遭敌突袭身亡。当时,没来得及后运,也就拖了一个晚上。他们说着,轻轻喊了一声号子,便将盛放那位战友的担架抬到肩上。我不由往前追了几步,再一次望见那位牺牲的战友脸上的一抹微笑:安宁祥和,给人的感觉像生一样温暖。

但那一刻,我鼻子酸了,想放声大哭,差点儿忘了身在战场。都说生如夏花,死如秋叶,平淡亦绚烂,战场上的死亡也是如此?

已经很多年了,那场边境保卫战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当是被那位战友带进天堂的微笑。

征文‖带进天堂的微笑